林清韵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那道缝隙里挤进来一束光,笔直地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臂碰到一具温热的身体——沈墨还在睡。
睡着的沈墨乖得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拉到下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林清韵看了她几秒,轻手轻脚下了床。
客厅比昨晚看起来更小。旧沙发、堆着竞赛书的茶几、掉了漆的书架。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地砸在水槽里。
她正翻橱柜找吃的,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清韵吗?”电话那头语速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干脆。
“我是。”
“我是宋棠。沈墨的闺蜜。你应该知道我吧?”
林清韵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宋棠——那个总是跟在沈墨身后叽叽喳喳、唯一能和沈墨正常交流的人。但她们没正式说过话。
“我知道你。”
“那就好。”宋棠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沈墨今天还是没来学校,我打了八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手机没电,要么出事了。她手机昨晚还有八十的电,所以只能是第二种。”
她顿了顿,语速更快了:“你昨晚是不是在她家?”
林清韵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猜的。昨天你也不在学校,我问了你们班的人,说你头疼请假了。沈墨没来,你也没来,你们最近又走得那么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去找她了。她在哪儿?在家吗?她还好吗?她继父是不是又——”
“宋棠。”林清韵打断了她——不是不耐烦,而是她发现宋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那个语速很快、大大咧咧的女生,其实慌得要命。
“她在睡觉。她没事。昨晚……不太好,但现在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棠说了一句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出来的话:“我马上到。”
挂了。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林清韵打开门,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拎着两个大袋子,脸颊被十一月的风吹得通红。她穿着一件亮黄色卫衣,胸前印着卡通柴犬,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和这栋灰扑扑的老楼格格不入。
宋棠没跟她寒暄,直接冲进屋,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沈墨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小小一团。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快要醒了。
宋棠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焦急心疼的表情在两秒内切换成了一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样子。
“沈墨!”她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去捏沈墨的鼻子,“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再不起来我把你的兔子炖了!”
沈墨的眉头皱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从迷蒙到清醒只用了一秒。看到宋棠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仅仅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到如果不是林清韵站在门口那个角度正好看见,根本不会注意。
但宋棠注意到了。
“你笑什么笑,冷脸怪。”宋棠松开她的鼻子,转身去够袋子,“我给你带了吃的。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你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我跟你说,那家店的老板今天居然记得我了,他说‘小姑娘又是你啊,今天还是要两份粥吗’,我说‘对,两份,一份多加葱花一份不要’。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没搞混!”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拿东西,动作很大,塑料袋哗啦啦响。豆浆有点漏,她用手掌堵杯口,被烫得龇牙咧嘴甩着手“嘶嘶”吸气,嘴里还不停说:“没事没事,不烫不烫,我皮厚。”
沈墨坐起来,拉过宋棠被烫红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红了一片。”她站起来拉着宋棠的手腕走进厨房,放在凉水下冲。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动作很轻很慢。
宋棠被凉水冲得直缩手,嘴上不停:“够了够了,再冲我的手就要冻成冰棍了。”
沈墨关掉水,从柜子里翻出药膏,挤了一点在宋棠掌心,用指腹慢慢抹开。宋棠低头看着沈墨给她涂药膏,忽然不说话了。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是往上弯的——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沈墨。”宋棠的声音轻下来。
“嗯。”
“你下次能不能接我电话?”
沈墨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八个电话?从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七点,每隔一小时打一次。我怕你关机,又怕你开机不接。我怕你出事,又怕你出事了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憋回去,用没涂药膏的手抹了把脸,重新笑起来:“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粥要凉了,快吃快吃。”
三个人坐在旧沙发上吃早饭。宋棠坐中间,左边沈墨右边林清韵。她一边吃一边说话,嘴几乎没有停过。讲学校的八卦,讲食堂新出的菜,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把一碗粥喝出了相声专场的效果。
沈墨全程面无表情地喝粥,偶尔“嗯”一声。但林清韵注意到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她每次端起碗,都会侧过头看宋棠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林清韵看懂了。她在听。很认真地听。
“对了,”宋棠忽然转向林清韵,“你知道我第一次见沈墨是什么时候吗?”
林清韵摇头。
“小学三年级。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全班没人跟我说话,就她,坐在我前面,下课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宋棠模仿沈墨的表情,把脸一板眼睛一眯,“然后她说了一句——‘你的笔掉了’。”
宋棠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粥打翻。
“就这?你就因为这个跟她做了十几年朋友?”
“你不懂,”宋棠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当时全班同学都不敢跟她说话,觉得她好凶好可怕。但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你叫什么名字’,而是‘你的笔掉了’。你不觉得这很酷吗?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人,她关注的不是新同学这个人,而是新同学掉了的笔。”
她转头看了沈墨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会告诉你笔掉了。她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抱你,但她会帮你冲凉水涂药膏。她不会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会接你的电话——虽然经常不接,但看到了就会回。”
沈墨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了。
宋棠吃完早饭,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动作很利索,像来过无数次,知道每个碗放哪个格子,抹布挂哪个挂钩。林清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忽然开口:“宋棠,你很喜欢沈墨吧?”
宋棠动作一顿,笑了。“喜欢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她把抹布叠好挂上,转过身,表情忽然认真起来。那种认真跟她大大咧咧的样子形成强烈反差,像是一个永远在笑的人忽然不笑了。
“林清韵,我跟你说件事。沈墨这个人,你对她好一分,她会还你十分。但她不会说,不会让你知道。她帮你做了十件事,你可能只发现了一件,剩下的九件她都会藏起来。”
她顿了顿。“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她妈不管她,她继父不是人,她妹妹恨她。从小到大,她像一棵没人浇水的草,自己长,自己活,自己扛。我帮不了她太多,我能做的有限。但她每次出事,我都恨不得变成超人,把她从这个破地方拎走。”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笑着。“所以当你出现的时候,我特别高兴。你知道吗,她最近变了。她开始回别人消息了,开始愿意跟人待在一起了,甚至——她开始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笑。那个变化是从你开始的。”
宋棠走过来握住林清韵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林清韵,我求你一件事。对她好一点。不是那种‘我可怜你所以对你好’的好,是那种——你真的在乎她、把她放在心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她的好。”
“你不需要求我。我已经在这样做了。”
宋棠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那就好。”
下午,三个人一起去了学校。
宋棠走中间,左边挽着沈墨——沈墨挣了两下没挣开,放弃了——右边跟林清韵并排。她一路都在说话,从兔子该不该减肥讲到学校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太甜了,从糖醋排骨讲到上次月考她数学高了十二分,从数学成绩讲到她妈高兴得给她买了一双新鞋,从新鞋讲到她穿上第一天就踩到了狗屎。
“然后我就想,这会不会是什么预兆?比如‘走狗屎运’?结果第二天我英语选择题蒙对了五道!五道啊!我平时最多蒙对两道!”
林清韵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她很少在外面这样笑——不是抿着嘴含蓄得体的微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露出了牙齿。
沈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清韵,你笑起来很好看。”
林清韵的笑更大了一点。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沈墨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我跟谁都不熟”的冷淡模样。
宋棠看看沈墨又看看林清韵,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沈墨面无表情地掐了她一下。“疼!沈墨你掐我!”
“风刮的。”
“风能掐人?!”
走进校门的时候碰上方恬。方恬看到三个人一起走的画面,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一下,表情复杂。“清韵,你们……一起的?”
“嗯。她们是我朋友。”
方恬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棠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她刚才看沈墨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习惯了。”沈墨说。
“你不应该习惯。”宋棠忽然认真起来,“你应该生气。你又不是外星人,你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正常人。他们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
沈墨没有回答。
林清韵看着宋棠气鼓鼓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生真的很可爱。她会因为朋友被多看了一眼而生气,会因为朋友不接电话而担心一整夜,会带着烫伤的手掌笑嘻嘻地说“我皮厚”。她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从来不藏,从来不装。这个世界上太多人戴着面具活着,但宋棠不戴。
“宋棠。”
“嗯?”
“你真好。”
宋棠愣了一下,然后脸刷地红了。那个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速度快得像有人往她脸上倒了红色颜料。“你、你说什么呢!我、我就是一普通……哎呀不说了上课了!”
她松开沈墨的胳膊,抱着书包冲向教学楼,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放学等你们!一起走!”然后继续跑了,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亮黄色的卫衣在灰扑扑的背景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沈墨看着宋棠跑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她顿了顿。“她只是不知道。她总觉得自己帮不了我。但她不知道,她活着,就是帮我。”
风吹过来,操场上落叶打着旋飞过脚边。林清韵看着沈墨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那束笃定的光。“沈墨,你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沈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朵梅花,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林清韵看见了。
她们并排走进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处分开。宋棠从三楼探出头朝上面喊:“沈墨!林清韵!放学别跑啊!”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了好几层,惹得经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沈墨面无表情地往上走,脚步没停。但林清韵听到从四楼的方向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知道了。”
林清韵靠在五楼栏杆上往下看,宋棠已经钻进教室,沈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楼梯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和翻书声。她拿出手机,给沈墨发消息:“宋棠真的很可爱。”
几秒后回复来了:“嗯。不准跟她抢。”
林清韵忍不住笑出了声。她靠着栏杆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校服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