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淡,天边泛起一抹微白。
广场上的狼藉已被柳随风安排人手悄然清理,血迹拭尽,尸身抬走,兵刃收起,只余下些许微不可闻的烟火气,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杀,从未发生过。
李沉舟立在殿门之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光,神色平静。
张拓伏诛,东厂死士被擒,潜藏三年的内奸连根拔起,权力帮内乱暂平。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不过只是开端。
张拓背后是东厂,东厂背后是相府,相府背后,还牵扯着更深的朝堂棋局。
浣花灭门、他体内奇毒、江湖被步步搅乱,所有事,都出自同一盘棋。
而他,是这盘棋里,最必须要死的那一枚。
“帮主。”
柳随风缓步走上前,躬身低声,神色凝重:“东厂活口已审出几分口风,他们只听命于相府,具体幕后主使,层级太低,接触不到。但属下确认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浣花灭门,是相府直接下令。目的,是为了浣花剑派祖传的半卷《守疆图》。传闻那图中,藏着先皇当年遗留的一支旧部踪迹。”
李沉舟眸色微沉。
守疆图。
先皇旧部。
他终于听到了关键字眼。
一切都串起来了。
先皇驾崩突然,新帝年幼,相府独揽大权,排除异己,忌惮先皇旧部已久。浣花剑派世代忠良,守着这半卷秘图百年,不涉朝堂,不结党派,只求安稳。
可越是低调,越成了眼中钉。
相府要灭浣花,夺图,再嫁祸江湖,搅乱局势,一箭三雕。
而他李沉舟,手握权力帮,纵横江湖,势力庞大,又与先皇当年有几分旧缘,本就是相府的心腹大患。
借浣花之事泼他一身脏水,再暗中下毒,挑动群雄围攻,最后让张拓里应外合杀他。
好一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毒计。
“《守疆图》,最后落到谁手里了?”李沉舟淡淡问。
“当夜被东厂死士取走,已送往京城,进了相府。”柳随风低声道,“另外,属下还查到,帮主您体内的牵机阴毒,配方极偏,并非江湖之物,出自当年皇宫内苑秘藏,是专门用来……处置不听话的功臣的。”
一语道破。
不是江湖仇杀,是朝堂清算。
他李沉舟,看似是江湖枭雄,实则早已被划入了必须被清洗的旧臣之列。
原主一生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不是败于江湖,是败于朝堂黑手。
李沉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剩深冷:
“继续查。相府在江湖还有多少暗棋、各门派里谁还跟他们勾结、当年先皇旧部还有谁活着,一一查清。”
“是。”柳随风躬身领命。
两人说话间,下方的萧秋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白衣沾霜,神色复杂。
一夜之间,真相大白。
他恨错了人,找错了仇,差点沦为相府的刀,去杀唯一一个清白、且有能力帮他复仇的人。
少年心性赤诚,是非分明,错了便是错了,不狡辩,不逃避。
见李沉舟目光落下,萧秋水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这一次,比昨夜更为恭敬、郑重:
“李帮主。”
“此前,我受奸人蒙蔽,数次对你、对权力帮出言不逊,甚至刀兵相向,是我不明是非,有眼无珠。”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目光坦荡:
“今日,我萧秋水,在此向你、向权力帮,郑重致歉。”
李沉舟看着眼前少年,一身傲骨,一腔赤诚,虽被磨难打磨,却未失本心。
他缓步走下殿阶,来到萧秋水面前,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冷言嘲讽,只是平静开口:
“你为家人、为师门寻仇,本心没错。错的是幕后阴诡小人,错的是这被搅乱的世道。”
萧秋水喉结微动,心中愧疚更甚:“可我……差点害了你。”
“你害不到我。”李沉舟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能害我的人,还没出生。”
不是狂傲,是笃定。
历经昨夜一局,萧秋水早已明白,眼前这个人,看似霸道孤绝,实则心有乾坤,步步为营,天下事,尽在掌握。
“浣花的仇,我自己可以报。”萧秋水握紧剑柄,眼神坚毅,“但我知道,凭我一人,斗不过相府,斗不过东厂。”
他抬头,望着李沉舟,一字一句:
“我想留在权力帮,不是依附,是同行。
你查你的朝堂棋局,我报我的浣血海仇。
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刀山火海,萧秋水绝不推辞。”
少年人,不卑不亢,有骨气,有分寸。
柳随风在旁微微颔首。
萧秋水心性、资质、剑法,皆是上上之选,若能留在身边,日后必成一大臂助。
李沉舟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但我有一言,你记住。”
“请帮主赐教。”
“复仇,可以。”李沉舟声音沉缓,字字清晰,“但不要被仇恨吞掉本心。
浣花剑派守的是道义,你继承的,不只是仇恨,还有门风。
报仇要光明正大,杀人要问心无愧。”
萧秋水浑身一震,躬身深深一揖:
“晚辈,谨记在心。”
一句“晚辈”,彻底放下了此前所有对立与敌意。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一黑一白,一沉稳一锐利,过往恩怨,一朝尽散,前路风雨,自此同行。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赵师容一身素衣,缓步走出,眉眼间带着几分浅倦,显然是昨夜睡得不安稳。
她一眼便看到殿外的李沉舟,还有身旁陌生的白衣少年,微微一怔,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沉舟,你昨夜……一直在这里?身子有没有不适?毒有没有发作?”
一开口,全是关切。
李沉舟周身的冷冽气场,瞬间柔和下来。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不露半分昨夜杀伐:
“无事,只是处理了一点帮中琐事,怕惊扰你,便没让人通传。”
他刻意轻描淡写,将一场血战,说成琐碎小事。
赵师容心性纯善,见不得血腥,听不得阴谋,有些黑暗,他独自扛下就够了。
赵师容微微蹙眉,显然不信:“琐事?为何我昨夜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几位弟子守夜大意,起了小争执,已经处置好了。”李沉舟神色自然,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破绽,“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动作温柔自然:
“往后不必为我过度忧心,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你。”
赵师容望着他眼底安稳的神色,心中那股不安,渐渐散去。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只要你平安就好。”
一旁,柳随风与萧秋水相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躬身,悄然退到一旁,不打扰两人。
晨光温柔,风轻云淡。
昨夜的刀光剑影、阴谋杀戮,仿佛都被这一幕温柔抚平。
李沉舟看着眼前佳人,心中暗道。
江湖要平,朝堂要清,宿命要改。
而这一份安稳,他必拼尽一切,守住。
“对了。”赵师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清晨药房送来新煎的药,这次我特意亲自盯着,从选药到煎制,一步都没离开,不会有差错。”
她说着,回头吩咐侍女:“把药端过来。”
李沉舟眸色微暖。
她终究是放心不下,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护着他。
这一次,药里无毒。
暗处的鬼,已被拔除。
他望着赵师容期盼的眼神,笑着点头:“好,我喝。”
晨光之中,药香淡淡,人影相依。
萧秋水立在一侧,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明白。
李沉舟之所以能让万人敬畏,不只是因为天下无敌的武功,更是因为他心中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坚守的道。
而他,也要带着浣花的道义,走下去。
柳随风站在廊下,望着东方亮起的天光,心中清楚。
内乱已平,外敌渐显。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远在京城、权倾天下的相府。
那才是真正的暴风眼。
权力帮,即将走出江湖,卷入朝堂。
李沉舟喝完药,将空碗递给侍女,抬手轻揽赵师容肩头,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山的那头,是江湖。
江湖的那头,是京城。
棋局,才刚刚铺开。
对手,才刚刚现身。
而他,已准备好,入局,破局,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