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月色被浓云遮去大半,群山陷入一片死寂。
权力帮山门紧闭,岗哨稀稀落落,灯火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当真如同一座失了主心骨、人心涣散的空寨。
山影暗处,数十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蛰伏,人人腰佩阴刃,刃上淬着幽蓝暗光,正是东厂养在江湖的死士。
那名阴鸷宦官立在石后,望着权力帮内松懈景象,尖声冷笑:“李沉舟狂妄半生,终究还是要栽在今夜。”
身旁,张拓一身劲装,脸上再无半分平日忠心耿耿的模样,只剩贪婪与狠厉:“公公放心,内殿通路我早已摸清,李沉舟此刻定然还在昏迷,赵师容也必定守在他身旁。咱们一冲而入,先擒赵师容,再斩李沉舟,权力帮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他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三年。
每日看着李沉舟高高在上,受万人敬畏,他心中妒火早已烧穿五脏。如今有朝廷做靠山,又有李沉舟“毒发昏迷”的天赐良机,他恨不得立刻坐上那座紫檀王座。
“动手!”
宦官一声低喝。
数十名东厂死士应声而动,身形如箭,朝着权力帮后山密道扑去。
密道入口,早已被张拓提前安排心腹打开,毫无阻拦。
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入帮内,沿路岗哨如同虚设,偶有巡逻弟子,也被张拓心腹暗中放倒,全程未激起半点动静。
不过半柱香功夫,张拓便带着东厂死士,径直冲到了主殿广场。
“人呢?!”
张拓扫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被权势冲昏的头脑,早已容不下过多思虑,“定然在后宫寝殿!冲进去,活捉赵师容,斩杀李沉舟!”
他一马当先,提着长刀,直奔内殿方向。
只要杀了李沉舟,他就是新的君临天下。
可就在他即将冲过殿门的刹那,四周灯火骤然亮起!
“唰——唰——唰——”
无数火把瞬间点燃,照亮整片广场。
四周屋檐、墙角、巷道口,不知何时已站满黑衣武者,人人气息沉凝,兵刃在手,将东厂死士与张拓一行人,团团围在正中。
是权力帮的精锐伏兵。
张拓脸色骤变,僵在原地:“这、这是怎么回事?!”
宦官也面色阴寒,环顾四周,惊怒交加:“好一个李沉舟,竟敢设下埋伏!”
他们自以为算计无双,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就钻进了李沉舟布下的局。
“慌什么。”
一道平静淡漠的声音,自主殿之内缓缓传出。
殿门缓缓推开。
黑袍白发的身影,缓步走出,立于殿门最高处。
李沉舟负手而立,周身没有半分凌乱疲惫,更无丝毫昏迷病态,眼神深邃如寒潭,平静地望着下方乱作一团的众人。
哪里有半分毒发垂危的模样?
张拓瞳孔骤缩,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你、你没昏迷?!”
“我若不装昏迷,怎能引你这条藏了三年的狗,自己跳出来?”
李沉舟语气平淡,字字却如寒冰,砸在张拓心上。
“三年前,你安插亲信进入药房,日日在我药中加料,与我体内旧毒相生,害我经脉逐年衰败。”
“你暗中勾结东厂,收受贿赂,散播流言,挑拨群雄,将浣花灭门之罪,嫁祸于我权力帮。”
“今夜,你又想引狼入室,血洗权力帮,取我项上人头。”
他每说一句,张拓脸色便白上一分。
所有隐秘,所有算计,全都被赤裸裸地揭开在天光之下。
“你……你全都知道?”张拓声音颤抖,难以置信。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隐秘至极,却不知,李沉舟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是在等。”李沉舟淡淡道,“等你自己露出獠牙,等所有与你同流合污之人,自己走进局中。”
一旁宦官见状,知道今日已无退路,尖声嘶吼:“动手!杀了李沉舟!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数十名东厂死士立刻暴起,阴刃带着刺骨毒风,朝着殿门之上的李沉舟狂攻而去。
这些死士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剑路阴柔诡谲,与当日浣花灭门凶手,如出一辙。
而这一幕,恰好被一道白衣身影,尽收眼底。
萧秋水并未离去。
他心中疑虑难消,趁着夜色悄然翻入山门,藏在殿角廊柱之后,本想暗中探查真相,却恰好目睹了整场阴谋败露的过程。
当看到东厂死士出手的剑路、刃上淬着的剧毒时,萧秋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一模一样。
与浣花灭门当夜,凶手所用的剑法、所带的毒气,完全一模一样!
不是权力帮。
不是李沉舟。
真凶,是东厂,是朝廷,是眼前这些人!
而他,还有整个江湖,全都被人当枪使,错恨了李沉舟这么多年。
少年心中坚持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广场之上,死士已扑至殿门之下。
柳随风身形一动,便要出手阻拦,却被李沉舟抬手拦下。
“不必。”
李沉舟脚步轻抬,一步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罡气,没有狂暴四射的内力。
他只是简简单单,向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却仿佛引动了四周天地之气,厚重、沉凝、不可抵挡。
“砰——”
闷响炸开。
为首数名死士护身真气瞬间破碎,身体如同被大山撞击,倒飞而出,当场气绝。
余劲席卷开来,四周死士纷纷倒地,兵刃脱手,惨叫连连。
一拳之威,竟至如斯。
全场死寂。
张拓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终于明白,就算李沉舟身中剧毒,也不是他这种跳梁小丑,可以撼动分毫。
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
“想走?”
李沉舟眼神微冷,凌空再一指。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瞬间洞穿宦官左肩,将其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之间,攻势汹汹的东厂死士,死伤殆尽,首恶被擒。
李沉舟目光缓缓落下,最终落在跪倒在地的张拓身上,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情感:
“我待你不薄,给你权,给你位,信你忠心。”
“你却负我、害我、算计我,还敢利用师容,在药中下毒。”
提到赵师容时,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冷却。
张拓吓得连连磕头,鲜血染红地面:“帮主饶命!属下知错!属下是被他们逼迫的!求帮主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一命!”
“往日情分?”李沉舟轻笑一声,笑意冰冷,“你在对我下毒、对师容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情分了。”
他抬手,轻轻一压。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落下。
张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瘫软在地,气绝身亡。
祸乱帮内、勾结外敌、暗害主上、利用佳人。
死罪,无可饶恕。
李沉舟收回手,黑袍轻拂,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他抬眼,看向四周伏兵,声音平静,传遍全场:
“首恶已诛,余者不问。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不得惊扰内殿,不得让夫人见到半分血腥。”
“遵命!”
万千弟子齐声躬身,声音敬畏,响彻夜空。
经此一夜,权力帮上下,再无人敢对这位帮主,有半分异心。
而廊柱之后,萧秋水怔怔站在原地,白衣在风中轻颤。
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他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李沉舟不是魔头,而是被陷害之人。
真正的仇人,是朝廷东厂,是那些阴险诡诈的小人。
他这么多年的恨、这么多年的执念,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萧秋水握紧双拳,心中愧疚、悔恨、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缓步从暗处走出,不顾四周权力帮弟子投来的目光,一步步走到殿门之下,对着高高在上的那道黑袍身影,缓缓躬身。
“李帮主。”
少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愧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是我……错怪你了。”
夜风卷起李沉舟的白发,他低头,看向下方白衣少年,眼神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怪罪,只有淡淡一语:
“你没错,你只是被仇恨蒙了眼。”
“浣花的仇,不该白报。”
“真凶,我会帮你一起找。”
萧秋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这般敌视李沉舟,数次欲置他于死地,对方却非但不怪他,还愿意帮他查浣花灭门的真相。
这一刻,少年心中,对那位君临天下的枭雄,再无半分恨意,只剩下无尽敬佩。
浓云渐渐散去,月光洒落广场。
一地狼藉,杀机散尽。
张拓伏诛,东厂被破,权力帮内奸肃清,一场滔天大祸,被李沉舟轻描淡写,一拳平定。
柳随风走到殿侧,躬身低声:“帮主,一切已安定。幕后之人,显然不止东厂,相府必定牵扯其中。”
“我知道。”李沉舟望向远方京城方向,眸色深沉,“慢慢来,一个都跑不掉。”
浣花灭门、体内旧毒、江湖乱象、朝堂诡谲……
所有的线,都缠在一处。
而他,会一根根理清,一个个清算。
改写宿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