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苏酒在实验室整理上周的数据。她把胶的照片重新排了顺序,在每张下面标注了样本编号和分子量。打印机吐出一叠纸,她拿订书机订好,放进实验报告夹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面试。有点紧张。
苏酒看着这条消息。姜清晚主动跟她说紧张。苏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学姐面试什么公司。

咨询公司。做行业分析的。

学姐可以的。辩论赛那么多人看着都不紧张,面试几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辩论赛是怼人。面试是被别人怼。不一样。
苏酒看着“被别人怼”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那学姐就当在怼面试官。

不能怼。怼了就没工作了。

那学姐就假装不紧张。

怎么假装

深呼吸。说话慢一点。看着对方的眼睛。
姜清晚发了一个句号过来。又是那个小圆圈。

学姐在哪里面试

学校就业中心。下午两点。

那我两点的时候帮学姐加油。

怎么加油
苏酒想了想。

在心里加油。学姐听不到,但有用。
姜清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了一条。

行吧。
苏酒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报告。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书包里,然后站起来脱了白大褂。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出了门。
周二,十一点四十,食堂。
苏酒打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坐在老位置。她刚坐下,姜清晚就端着餐盘过来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份番茄炒蛋。

你今天也准时。

学姐也是。
姜清晚坐下来,把餐盘放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苏酒看到她的左耳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以前没见过。

学姐今天戴耳钉了。
姜清晚伸手摸了一下耳垂。

嗯。面试的时候戴的。还没摘。

好看。
姜清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开始挑番茄炒蛋里的鸡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面试怎么样?

还行。问了很多专业问题,有些答得上,有些答不上。

答不上的怎么办?

就说不知道,然后说我会去学。
苏酒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办法,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有点用。

有用就行。

你从哪学的?

网上看的。面试技巧什么的。

你面试过?

没有。我大二,还没到面试的时候。

那你提前学这些干嘛?
苏酒想了想。

早晚用得上。
姜清晚没再问了。她把鸡蛋吃完了,米饭吃了大半,青菜还是没怎么动。苏酒看了一眼那碟青菜,今天的看起来挺新鲜的,叶子绿油油的,梗子脆生生的。

今天的青菜看起来不错。

嗯。但我吃饱了。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苏酒。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苏酒夹排骨的手停了一下。

没想好。可能去研究所。可能去生物公司。

留在本市吗?
苏酒抬头看了姜清晚一眼。姜清晚在喝免费汤,眼睛盯着碗里的紫菜,表情很平常。

不一定。看哪里要我。

你成绩这么好,哪里都要你。

学姐怎么知道我成绩好?
姜清晚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猜的。
苏酒看着她。姜清晚没有看她,在收拾餐盘。

学姐每次都说猜的。

猜的不行吗?

行。
姜清晚站起来,端着餐盘。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酒。

嗯?

你周四还去那条小路吗?

去。

几点?

四点二十。

知道了。
她走了。
苏酒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白色衬衫的领子从毛衣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很白。苏酒盯着那一小截白色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米饭吃完了。
周四,图书馆后面的小路。
苏酒四点十分就到了。银杏叶全掉光了,地上那层也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石凳上落了一层灰,苏酒没坐,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
今天降温了。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苏酒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里。她今天带了那本《遗传学》,但没拿出来,太冷了,手不想离开口袋。
四点二十五,脚步声从体育馆方向传来。
苏酒转头看。姜清晚走过来,穿着运动服,头发散着,脸被风吹得发红。手里拿着羽毛球拍,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今天没带书。

太冷了。手不想拿出来。
姜清晚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银杏树下。

你今天穿太少了。

我以为没这么冷。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你没看吗?

没看。
姜清晚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到苏酒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还带着姜清晚身上的温度。苏酒愣了一下,脖子被暖意裹住,有点痒。

学姐不冷吗?

我穿得多。
苏酒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卫衣,里面一件薄T恤。姜清晚穿了一件厚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

谢谢。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嘎吱嘎吱响。苏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鼻子埋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姜清晚身上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她的味道。

你周五去咖啡店吗?

去。

几点?

三点。

知道了。
苏酒转头看了她一眼。姜清晚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冷,冻红的耳朵是整个都红,她的红是从耳朵尖蔓延下来的,一片一片的,像过敏。
苏酒收回目光。

学姐。

嗯。

你面试过了吗?

还不知道。等通知。

什么时候有结果?

这周五之前。
苏酒点了点头。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学姐。

嗯。

你想留在本市吗?
姜清晚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姜清晚先移开了。

看情况。如果有好的机会,就留。

什么算好的机会?

薪资高,发展好,同事不讨厌。
苏酒想了想。

这三个条件,哪个最重要?

同事不讨厌。每天都要见面的人,讨厌的话,给再多钱也不想干。
苏酒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天色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就有点发灰了。风越来越大,吹得苏酒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酒。

嗯?

围巾你戴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她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苏酒站在原地,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围巾上还留着姜清晚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还在。
她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周四那行下面写:她给我围巾。她说同事不讨厌最重要。
苏酒看着这行字,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她的耳朵红了。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抱着围巾上楼。
陈橙在宿舍吃橘子,看到苏酒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灰色围巾上。

这围巾不是你的吧?你的围巾是黑色的。

借的。

跟谁借的?
苏酒把围巾叠好,放在椅子上。

姜清晚。
陈橙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她连围巾都借给你了。

今天太冷了。我穿少了。

你就穿那么点,不冷才怪。
苏酒坐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苏酒。

嗯。

你上次说不知道喜不喜欢她。现在呢?
苏酒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不知道。
陈橙看了她一眼,又掰了一瓣橘子。

行吧。你再想想。
苏酒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那张课程表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了,但那行铅笔字她还记得位置。姜清晚,经管院,大三。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纸已经快被摸破了,薄薄的一层,快要透了。
苏酒把手缩回来。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姜清晚把围巾解下来,搭到她脖子上的那个瞬间。灰色的围巾,姜清晚的手指,暖意从脖子蔓延到脸上。
苏酒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二见。
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苏酒把被子掀开,喘了口气。
陈橙还在吃橘子,剥皮的声音很轻,嘶啦嘶啦的。

陈橙。

嗯。

你当初怎么知道你喜欢那个人的?
陈橙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陈橙沉默了几秒。

就是见不到的时候会想。见到了又不敢看。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手心会出汗。
苏酒盯着天花板。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后来又分了。

哦。
陈橙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擦了擦手。

陈橙。

嗯。

我现在手心在出汗。
陈橙没说话。
苏酒也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