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苏酒两点五十到的咖啡店。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姜清晚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拿铁,手机扣在旁边。姜清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里什么也没拿。
苏酒走到老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她拿出那本《遗传学》,翻到上次看的地方,但她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姜清晚的侧脸上。姜清晚还在看窗外,表情很平,嘴唇微微抿着。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发尾翘翘的。
苏酒低下头,假装看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姜清晚转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你今天没提前到。

你说三点。我三点差十分到的。

那还是提前了。
苏酒没接话。她翻了一页书,上面写的是基因突变的类型,她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记住。
姜清晚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苏酒。

嗯。

你上次说在心里帮我加油,真的有用吗?
苏酒抬头看她。姜清晚的表情还是那样,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学姐面试过了吗?

不知道。还没通知。

那我的加油还在路上。可能走得慢。
姜清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加油还有走得慢的?

嗯。我加的是慢速加油。持久型的。
姜清晚把目光收回去,又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一道的线。
苏酒低下头,继续看书。这次她看进去了。基因突变分两种,自发突变和诱发突变。自发突变是自然发生的,概率很低。诱发突变是外界因素导致的,比如辐射、化学物质。她把这两段读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三点四十,姜清晚的手机亮了。她没有立刻拿起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苏酒抬头看了她一眼。

学姐不接?

不认识的号码。
过了几秒,手机又亮了。姜清晚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接了。

喂。
她听了几秒,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就是嘴角松了一下,眉头也松了。

嗯。嗯。好的。谢谢。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往苏酒这边看过来。

过了。
苏酒愣了一下。

什么?

面试。过了。
苏酒看着她。姜清晚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在笑。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镜子反射太阳光的那种亮。

恭喜学姐。

嗯。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苏酒看着她反复拿起放下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学姐在干嘛?

想给我妈发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说过了。她听得懂。
姜清晚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

学姐接下来干嘛?

等正式offer。然后签合同。然后毕业上班。
苏酒点了点头。她低下头,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面试过了。她笑了。
她把书合上,喝了一口热可可。热可可已经凉了,温温的,不烫嘴。
四点十分,姜清晚站起来。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酒。

嗯?

你下周还来吗?

来。每周都来。
姜清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苏酒看着玻璃门外她的背影。今天她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像是在跳,又不像在跳。苏酒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六,苏酒在实验室待了一上午。她把下周要用的试剂配好了,写了实验计划,擦了实验台。十一点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到姜清晚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咖啡店的照片,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杯拿铁。和之前那条差不多,但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配文是两个字:过了。
苏酒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个赞。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和姜清晚的聊天界面。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周四的“围巾你戴着吧”和“明天还我就行”。苏酒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学姐今天去咖啡店了吗?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擦实验台。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去了。一个人。

蛋糕还有买一送一吗?

没有。今天没买蛋糕。

那学姐吃了什么

就喝了拿铁。
苏酒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姜清晚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拿铁,没有蛋糕,没有书,没有手机,就坐在那里看窗外。苏酒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实验台。
十二点,苏酒回到宿舍。陈橙不在,大概是去食堂了。她把书包放下,坐到床上,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最新一页。十月二十七日,周五。她在下面写:她面试过了。她说“过了”的时候笑了。眼睛里有光。
苏酒看着“眼睛里有光”这几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发朋友圈了。我点了赞。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拉着,没有阳光线,房间里暗暗的。苏酒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黑点看了很久,那个黑点像是以前贴过什么东西,撕下来的时候留下的。她伸出手指比了比,离床板大概一臂远。
手机震了。

你在干嘛

躺着。

又是躺着

嗯。躺着比写报告好玩。

你今天不用写报告吗

不用。实验还没做。

那你今天没事了

没事了。躺着。
姜清晚发了一个句号过来。
苏酒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学姐今天面试过了,不庆祝吗

怎么庆祝
苏酒想了想。

吃顿好的。

吃什么

学姐想吃什么

火锅

那去吃火锅

现在?
苏酒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分。

现在。
姜清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了一条。

行。学校门口那家。我二十分钟到。
苏酒从床上坐起来,换鞋,拿外套。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去,拿了那把黑伞。今天没下雨,但她觉得带着也没什么。
她出了宿舍楼,往学校门口走。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快步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姜清晚已经站在火锅店门口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
苏酒走过去。

学姐来这么快。
姜清晚抬起头。

你说二十分钟,我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人进了火锅店。店里人不多,周末的中午,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服务员领她们坐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姜清晚接过菜单,翻开,看了几秒,然后把菜单递给苏酒。

你点。我请客。

为什么是学姐请?

庆祝我面试过了。当然是我请。
苏酒接过菜单,看了一遍。她点了肥牛、虾滑、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然后把菜单还给姜清晚。

就这些?

学姐再点一些。
姜清晚看了看菜单,又加了羊肉、午餐肉、藕片、宽粉。

学姐能吃这么多吗?

吃不完打包。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一边辣一边不辣。苏酒把菜一盘一盘倒进去,肥牛在辣锅里涮了几下就卷起来了,她夹了一片放到姜清晚碗里。

学姐尝尝。
姜清晚夹起来吃了,嚼了几下。

好吃。
苏酒又夹了一片,放到自己碗里。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姜清晚的脸熏得有点红。苏酒看着她的脸,想起昨天在小路上,她的耳朵也是红的。

学姐。

嗯。

你面试过了,以后就留在本市了吗?
姜清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应该是。公司在市区,离学校不远。
苏酒点了点头。她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嘴里,烫的,她嘶了一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锅里的菜快捞完了,苏酒把宽粉放进去,宽粉要煮久一点,她看着锅里的宽粉在汤里翻滚,白色的,慢慢变透明。

苏酒。

嗯。

你以后要是留在本市,我们还能一起吃饭。
苏酒抬头看她。姜清晚在捞藕片,低着头,表情看不太清。

学姐怎么知道我会留在本市?

猜的。
苏酒看着她。姜清晚把藕片夹起来,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

学姐每次都说猜的。

猜的不行吗?

行。
苏酒低下头,把宽粉捞出来,放到姜清晚碗里。

学姐多吃点。
姜清晚看着碗里的宽粉,夹起来吃了。
两个人把菜吃完了,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姜清晚叫服务员买了单,站起来穿外套。

走了。

学姐再见。
两个人出了火锅店,站在门口。风还是很大,吹得苏酒的头发糊了一脸。姜清晚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帽子边有一圈毛,把她的脸围了一圈。

你回宿舍?

嗯。

一起走。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里面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她们两个,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并排拖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走到七号楼楼下的时候,姜清晚停下来。

我到了。

嗯。学姐上去吧。
姜清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苏酒。

嗯。

下周见。
她推开门,进去了。
苏酒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把黑伞,伞柄凉凉的,硌着手心。
她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周六那行下面写:吃火锅。她说以后留在本市还能一起吃饭。她说下周见。
苏酒看着这行字,在“她说下周见”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