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苏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枕头上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八点四十五。没有新消息。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亮黄色的线。苏酒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陈橙还在睡,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小撮头发。苏酒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地想那句“明年就毕业了”,想到凌晨才睡着。
她把脸擦干,回到床边,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苏酒换了衣服,拿了书包,出了门。今天要去实验室,昨天跑完的胶还需要拍照存档,实验报告也得写完,周一就要交。
周日的校园比周六还安静。路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晨跑的在操场上绕圈。苏酒踩着水泥路面,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个尾巴。她走到实验楼的时候,裤脚被露水打湿了一截。
实验室里没人。苏酒开了灯,穿上白大褂,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胶。胶已经脱色完成了,蓝色的条带在透明的胶里排得很整齐。她把胶放到透射仪上,打开紫外线灯,蓝色的光把整个暗室照得发白。苏酒调了焦距,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图片。
她把图片一张一张拖进文档里,标上编号,写上分子量。这些事她做过很多遍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脑子却不在键盘上。
她在想今天要不要给姜清晚发消息。昨天说了“明天请我”,但没说几点,也没说在哪。是她请苏酒,还是苏酒去找她?苏酒不确定。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报告。
十点半,手机震了。
苏酒拿起来,是姜清晚。

你中午有空吗
苏酒打了两个字:有空。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一分钟,姜清晚又发了一条。

我请你吃饭。昨天的炒饭。
苏酒打了“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

十二点。二食堂。
苏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二食堂。她以前不去的。苏酒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报告。剩下的一千字写得很快,脑子突然转过来了,数据、结果、讨论,一段一段地往外冒。十一点半的时候,报告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字,保存,关闭。
她脱了白大褂,挂好,背书包出了实验室。
十二点整,苏酒到了二食堂。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人很多,周末食堂开门的窗口少,反而比平时更挤。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姜清晚。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给姜清晚发消息。

我到了。在靠墙这边。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食堂入口。人进进出出的,穿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穿深灰色大衣的。等了大概五分钟,姜清晚出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什么也没拿。
姜清晚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往苏酒这边走过来。

你来这么早。

刚做完实验,顺路。

吃什么?我去打。
苏酒愣了一下。

我自己打就行。

我请客。你坐着。
她转身走了,往打饭窗口那边去。苏酒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毛衣在她身上很合适,苏酒以前没见她穿过这个颜色。她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总是微微驼背,像怕被人注意到,今天背挺得很直。
过了大概十分钟,姜清晚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一个上面是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另一个上面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份番茄炒蛋。她把糖醋排骨那个餐盘放到苏酒面前。

学姐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想不记得都难。
苏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姜清晚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挑番茄炒蛋里的鸡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学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谁说我起得早?我十一点才起。
苏酒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刚醒就来找我了?

嗯。刷牙洗脸换衣服,就过来了。
苏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姜清晚十一点醒来,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然后匆匆忙忙刷牙洗脸换衣服,赶在十二点之前到了食堂。
她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你实验做完了?

嗯。报告也写完了。

那今天没事了?

没事了。下午洗衣服,晚上睡觉。
姜清晚点了点头。她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挑完了,米饭吃了一半,青菜没怎么动。

学姐不喜欢吃青菜。

不是不喜欢。是今天的不新鲜。
苏酒看了一眼那碟青菜。叶子确实有点发黄,梗子也软塌塌的。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姜清晚一说,她才看出来。

你观察力不行。

我是学生物的。观察力不行的话,实验做不出来。

那你刚才怎么没看出来?
苏酒没回答。她刚才一直在看姜清晚,没看青菜。
两个人把饭吃完,姜清晚站起来,端着餐盘。

走了。

学姐再见。
姜清晚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酒。

嗯?

你下周二去食堂吗?

去。

几点?

十一点四十。
姜清晚点了点头。

那周二见。
她走了。
苏酒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周二见。她以前不说“周二见”,她说“知道了”。今天说了“周二见”,不一样。
苏酒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暖。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周日那行下面写:她请我吃饭。她穿了浅蓝色毛衣。她说周二见。
苏酒看着最后三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说“周二见”,不是说“知道了”。
她锁了屏幕,上楼。
陈橙不在宿舍。苏酒把书包放下,坐到床上。她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十月二十二日,周日。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她开始说“周二见”了。
苏酒看着这行字,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的那条线现在已经移到床脚了,亮晃晃的,刺眼。苏酒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姜清晚说“周二见”的声音。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又不太平常。苏酒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平常,就是觉得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待了很久,一直不走。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脸上。

周二见。
她在心里说,学着姜清晚的语气。
然后她把被子掀开,喘了口气。
陈橙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酒正躺在床上发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跟谁?
苏酒犹豫了一下。

姜清晚。
陈橙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到桌上,转头看她。

你们现在周末也一起吃饭了?

她欠我一顿饭。昨天帮她带炒饭,她说请我。

行吧。
陈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酒。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苏酒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天花板,那条阳光线已经移到墙角了,越来越细,快要消失了。

不知道。
陈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坐到自己的床上,戴上耳机,开始追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