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屿在桌肚里翻了整整五分钟,最后抬起头,脸色铁青。
“我数学作业本不见了。”
林晚正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再找找。”
“找了。没有。”他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掉出一堆东西——半包薯片、一个充电宝、两支笔、还有一颗已经压扁的卤蛋。
林晚盯着那颗卤蛋:“这是上周三那个?”
“别管卤蛋。”陆屿把书包扔回桌肚,“我作业写完了,真的写完了。老陈不信我,你信不信?”
“我信。”林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上次交作业是什么时候。”
陆屿沉默。
“陆屿。”
“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上个月没有31号。”
林晚深吸一口气:“所以老陈根本不会信你写了作业。”
“所以我才着急啊!”陆屿抓了抓头发,“我好不容易写了一次,本子没了!”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你们俩大清早吵什么呢?”
“陆屿作业本丢了。”林晚说。
“他居然写作业了?”前桌瞪大眼睛,“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喂。”陆屿敲了敲她的桌子,“我写作业很奇怪吗?”
“你上次写作业,还是上学期期中考试,在卷子上画了个火柴人。”
“那是解题思路。”
“你画的是老陈。”
陆屿不说话了。
林晚站起来:“我帮你找。你最后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
“周五放学。我塞桌肚里了。”
“你确定?”
“确定。我特意把本子压在最下面,上面盖了本字典。”
“字典呢?”
陆屿又把桌肚翻了一遍:“……字典也没了。”
“所以你丢的不只是作业本。”林晚总结,“还有一本字典。”
“那本字典是我爸的。”
“你爸的?”
“他让我查单词用的。我一次都没查过。”
“那你怎么跟你爸交代?”
陆屿沉默了三秒:“我就说学校进贼了。”
“贼偷你字典干嘛?”
“可能是……爱学习?”
林晚决定不跟他掰扯了。她走到教室前面,拍了拍手:“同学们,陆屿的作业本和一本字典丢了,有没有人看到?”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陆屿写作业了?”
“他居然有作业本?”
“是不是老陈偷偷收走了?”
陆屿坐在最后一排,脸黑得像锅底:“林晚你回来。别问了。”
“为什么?”
“丢人。”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林晚走回来,“你平时不交作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平时是我不想交。这次是我写了,但没了。”他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就像你辛辛苦苦做了一顿饭,结果被人端走了。”
“你比喻得还挺生动。”
“别笑。”
“我没笑。”林晚憋着嘴角,“我真的没笑。”
这时,课代表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交作业了交作业了,数学课代表把本子收一下。”
陆屿猛地抬头:“等等。”
“怎么了?”
“你手里那摞,有没有多的?”
课代表翻了翻:“没多。正好四十二本。”
“我们班四十三个人。”
“所以有一个人没交。”课代表看了他一眼,“肯定是你。”
“我交了!”
“那你本子呢?”
陆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晚站起来:“我帮他找。先收别人的。”
课代表耸耸肩,继续往后走。林晚拉着陆屿出了教室。
“去哪儿?”
“监控室。”
“啊?”
“走廊有监控。”林晚说,“周五放学之后,谁进过教室,一查就知道。”
陆屿停下脚步:“不去。”
“为什么?”
“太丢人了。为了一个作业本查监控,传出去我以后怎么混?”
“你本来也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林晚。”
“走吧。”她拽他袖子,“你就不好奇是谁偷的?”
陆屿犹豫了两秒:“……有点好奇。”
监控室里,保安大叔帮他们调出了周五的录像。画面里,放学后教室里陆续走空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扫地。
“停。”陆屿凑近屏幕,“这个人。”
画面里,一个男生走到陆屿的座位旁,弯腰翻了翻桌肚,抽出一个本子,塞进自己书包,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你认识他吗?”林晚问。
陆屿盯着屏幕,表情复杂:“认识。”
“谁?”
“三班的。”他顿了顿,“陈嘉木。”
“你跟他有仇?”
“没有。”
“那他偷你作业本干嘛?”
陆屿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林晚追上去:“你倒是说啊。”
“他数学不好。”陆屿走得很快,“上次月考,他考了四十分。他爸说再考不及格就把他手机收了。”
“所以他就偷你作业?”
“我上周跟他说,我这次作业写完了。”陆屿停了一下,“他可能不信,想看看我到底写没写。”
“那也不用偷啊。”
“他可能……想参考一下。”
林晚愣住了:“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不好。”陆屿靠在走廊墙上,“但他上次帮我带过一瓶水。体育课,我忘带钱了。”
“就一瓶水?”
“就一瓶水。”
林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翻墙买奶茶、晚自习吃泡面、被通报批评的陆屿,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屿想了想:“去三班。”
“找他要回来?”
“嗯。”
“你不生气?”
“生气。”他把手插进口袋,“但他要是真被他爸收了手机,也挺惨的。”
林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三班门口。陆屿朝里面喊了一声:“陈嘉木。”
一个瘦瘦的男生走出来,看到陆屿,脸色瞬间白了。
“陆……陆屿……”
“我作业本呢?”
陈嘉木低下头,从背后拿出一个本子,封面皱巴巴的,上面写着“陆屿”两个字,字迹歪歪斜斜。
“对不起。”陈嘉木声音很小,“我就想看看你怎么写的。”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看懂了吗?”
陈嘉木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看懂了没有。”陆屿把本子接过来,“你要是没看懂,我可以给你讲。”
陈嘉木瞪大眼睛:“你……不生气?”
“生气。”陆屿把本子卷起来敲了敲他肩膀,“但你下次直接跟我说。我虽然不交作业,但我写了就是写了。你偷走算怎么回事?”
“我怕你不借。”
“我不借你抄,但我可以给你讲题。”陆屿看了他一眼,“你爸收手机的事,我也有责任。早知道你这么慌,我上周就不该跟你炫耀。”
陈嘉木的眼眶有点红:“陆屿——”
“别哭。”陆屿往后退了一步,“我最怕人哭。你把字典还我就行。”
“字典在教室。我马上拿。”
陈嘉木跑回教室,很快抱着那本字典出来了。陆屿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林晚凑过来看。
纸条上写着:谢谢。我会好好学的。
陆屿把纸条塞回去,合上字典:“行了。回去上课。”
陈嘉木站在原地:“陆屿。”
“又怎么了?”
“你这次数学考了多少?”
陆屿顿了一下:“七十八。”
“我考了四十一。”
“所以你更得好好学。”陆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三放学,你来我们班。我给你讲函数。”
陈嘉木拼命点头。
回教室的路上,林晚一直看着陆屿。陆屿被她看得不自在:“你干嘛?”
“没什么。”林晚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我本来就好。”
“少来。你上次把我薯片全吃光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薯片是薯片,作业是作业。”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抱,“作业是我的尊严。”
“你还有尊严呢?”
“当然有。”他坐回座位,把本子端端正正放在桌角,“从今天起,我每周都交作业。”
“真的?”
“真的。”
“那你下周的数学作业写了吗?”
陆屿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转头看向林晚:“……今天周几?”
“周一。”
“那还来得及。”他松了口气。
“但你上周五的作业,是今天早上补的。”
“……林晚。”
“嗯?”
“你别说话了。”
林晚笑着翻开课本,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人,手里举着一本作业本。旁边写:陆屿的尊严。
陆屿瞥了一眼,抢过笔,在小人头上画了一朵花。
“你画花干嘛?”
“你画得太丑了,我美化一下。”
“那是我的画。”
“在我旁边就是我的。”
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正抢一支笔,作业本掉在地上,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屿。”老陈推了推眼镜,“你又在干什么?”
“老师。”陆屿举起手里的本子,“我交作业。”
老陈愣了两秒:“你写作业了?”
“写了。真的。”他把本子递过去,“您可以检查。”
老陈接过去翻了翻,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点了点头:“行。这次不错。”
“那能不能加平时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上周的作业没交。”老陈把本子还给他,“下不为例。”
陆屿坐下来,叹了口气。林晚在课本上写:加平时分失败。
陆屿拿过笔,在下面写:但我尊严保住了。
林晚画了个大拇指。陆屿画了个鬼脸。两个人低着头,肩膀都在抖。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