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运动会定在周五。前一天晚上,林晚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凌晨两点还在群里发消息:明天要是下雨怎么办?
陆屿秒回:你还不睡?
林晚:睡不着。我报了八百米。
陆屿:……你疯了?你体育中考及格过吗?
林晚:闭嘴。你报了什么?
陆屿:什么都没报。
林晚:那你来干嘛?
陆屿:看戏。
第二天早上,天阴得像块铅。林晚站在检录处,腿已经开始发软。
陆屿晃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给你。”
“你不是什么都不报吗?”
“我报了个团体项目。”他顿了顿,“四人接力。老陈把我名字填上去了,说班级荣誉感。”
“你跑第几棒?”
“最后一棒。”他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得跑快点,别让我等太久。”
“我是八百米,不是接力。”
“我知道。”他把水塞进她手里,“但你跑完八百米,还得来给我加油。”
“凭什么?”
“凭我昨天帮你写了数学作业。”
“你那是帮我写吗?你那是把我对的答案改错了三道!”
“所以我才要你加油啊。”他理直气壮,“你欠我的。”
林晚想反驳,广播里已经在喊女子八百米检录。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了递给陆屿。
“帮我拿着。”
“不然呢?我还能扔了?”
林晚站上起跑线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先是细密的毛毛雨,然后越来越大,跑道很快变得湿滑。枪声一响,林晚冲出去,前三步还挺像样,第四步就开始被旁边的人超。
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铁锈味。雨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
跑到最后一个弯道,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操场边传来。
“林晚!你蜗牛啊!”
是陆屿。他站在雨里,连帽子都没戴,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
“还有一百米!你再慢我就走了!”
林晚咬紧牙,硬生生往前冲了几步。过了终点线,她整个人往前栽,被一个人一把拽住。
“你行不行啊?”陆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别碰我……”她弯着腰喘气,“我想吐……”
“吐呗,我又不嫌弃。”
“你走开……”
陆屿没走。他把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的——披在她身上,然后蹲下来。
“上来。”
“干嘛?”
“背你。你走不动了。”
“不用——”
“快点。雨越来越大了。”
林晚犹豫了两秒,趴上去。陆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嘴里嘟囔:“你比看起来重。”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比看起来轻。”他立刻改口。
“这还差不多。”
陆屿背着她往教学楼走,雨打在两个人身上,地面溅起水花。林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陆屿。”
“嗯。”
“你接力什么时候跑?”
“下午。”
“那我给你加油。”
“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我认真的。”
“知道了。”他停了一下,“你别又跑倒数就行。”
“我八百米第几名?”
“倒数第三。”
“……滚。”
“但你比倒数第二只慢了零点三秒。”他补了一句,“挺厉害的,毕竟你体育中考及格过吗?”
林晚掐了他一把。陆屿“嘶”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下午的接力赛,雨停了,但跑道还是湿的。陆屿站在第四棒的位置,来回踱步。
林晚挤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块用作业本纸写的牌子:陆屿快跑。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你这字真丑。”
“又不是给你看的。”林晚理直气壮。
枪声响起,前三棒跑完,陆屿接棒的时候,他们班排第三。他接过去就冲了出去,腿长步子大,在湿滑的跑道上跑得飞快。
林晚跳起来喊:“陆屿!快点!后面追上来了!”
陆屿在弯道超过一个人,直道又超了一个。最后冲线的时候,他第一个撞线,整个人滑出去好几米,差点摔进沙坑。
林晚跑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她,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但眼睛亮得吓人,“我第几?”
“第一。”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喊了吗?”
“喊了。嗓子都哑了。”
陆屿笑了,站直身子,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行。那你欠我的还清了。”
“我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一声加油。”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牌子,“写得那么丑,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你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他把牌子从她手里抽走,折好塞进口袋,“留个纪念。”
林晚瞪他:“你拿我东西干嘛?”
“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你第一次给我加油。”
“什么叫第一次——”
“去年运动会你还没转来呢。”他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是第一次。”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广播里在念比赛成绩,操场上人来人往,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陆屿站在她面前,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全是泥点,但笑得像捡了钱。
“林晚。”
“干嘛?”
“明年你还跑八百米吗?”
“不跑了。太累了。”
“那我报八百米。”
“为什么?”
陆屿把牌子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因为我也想有人给我写块牌子。字丑点也行。”
林晚抢过牌子就跑。陆屿在后面追:“你跑什么?你八百米都没跑这么快——”
“你闭嘴!”
“我不闭。你牌子还没还我——”
两个人绕着操场跑了一圈,最后被老陈拦下来:“你们俩精力这么好,去把器材室的垫子搬了。”
陆屿和林晚对视一眼。
“老师,”陆屿说,“我们刚跑完比赛。”
“所以呢?”
“所以……搬垫子可以,但能不能算体育加分?”
“不算。”
“那我不搬。”
“那你写检讨。”
“……搬。我搬。”陆屿认命地往器材室走,回头看了林晚一眼,“你愣着干嘛?一起啊。”
“我又没被罚。”
“你忍心让我一个人搬?”
林晚想了想,跟上去:“那你明天请我吃泡面。”
“老陈不让在教室吃。”
“食堂。”
“行。”陆屿伸出手,“拉钩。”
“幼稚。”
“那你别拉。”
林晚伸出手,小拇指勾上去。陆屿的手指冰凉,但勾得很紧。
“说好了。”他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对了,你牌子我收好了。明年还用。”
“明年字就不丑了。”
“那不行。”他笑,“丑才有辨识度。”
雨后的操场,晚霞从云缝里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