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把戒指摘下来的时候,指根有一圈浅浅的白。
“这个还你。”她把戒指推过来,小小的铂金圈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上我面前的咖啡杯,叮的一声。
我没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像隔夜的茶。“陈默,我们离婚吧。”
咖啡厅里放着什么英文歌,歌词我听不懂,但旋律黏黏糊糊的,缠在空气里化不开。窗外的霓虹灯刚亮,红的绿的映在她侧脸上,把她右眼下方那颗小痣照得忽明忽暗。
“理由。”
“没有理由。”她搅着面前的拿铁,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就是不想过了。”
“吴梦媛,你觉得我会信?”
她停下动作,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我看了五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出轮廓,可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太安静了,像一潭死水。
“你记得上周二你干嘛了吗?”她问。
“开会。”
“开到几点?”
“十……十一点吧。”
“你十一点回家,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你最喜欢的那条睡裙,茶几上摆着蛋糕和蜡烛。”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说‘今天好累,先睡了’,然后径直进了卧室。蛋糕上的奶油都化了,蜡烛烧到底,烛泪滴在桌布上,擦都擦不掉。”
我张了张嘴。
“那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她说,“你忘了。”
“我——”
“陈默,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打断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要了。不想要你因为愧疚而补过的纪念日,不想要你半夜应酬回来满身酒气地钻进我被窝,不想要每次吵架你都说‘我错了我改’然后什么都改不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
“吴梦媛。”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低头看着我按在她腕上的手,看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喉咙发紧。
“那天也下雨,我们都没带伞,你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头上,然后牵着我跑。你的手特别大,把我整只手包在里面,我那时候想,这人手真暖,我要被他牵一辈子。”
她轻轻抽出手。
“陈默,你的手还是很暖。”她说,“但现在它碰我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冷。”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上。
我没有追。
因为我知道追上去也没用。吴梦媛这个人,平时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说什么都行,可她一旦说出“不要了”这三个字,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就像三年前她把她养了八年的猫送去安乐死,我劝她再治治,她说不要了,它太疼了。第二天回家,猫没了,猫窝没了,猫碗没了,连沙发缝里的猫毛她都一根一根拈干净了。
彻底得好像那猫从没存在过。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那枚戒指躺在桌上。拿铁凉了,奶泡塌下去,浮着一层皱巴巴的膜。
手机响了。妈打来的。
“小默,媛媛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什么离婚……你们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闹别扭呢。”
“闹什么别扭!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赶紧给我哄去!”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戒指攥进手心。铂金硌着掌纹,有点疼。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她把我拉黑了。
回家。家里干干净净的,她的拖鞋不见了,牙刷不见了,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全不见了。衣柜里空了一半,她那些裙子外套,连同衣架一起消失了。
像她那只猫一样。
我坐在床上发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蛋糕我扔了。桌布也扔了。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你好好吃饭,少喝酒。冰箱里给你包了饺子,够吃一周的。”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笑脸。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发明的习惯,每次给我留纸条都要画个笑脸,说是“怕你看见字太严肃以为我在骂你”。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突然很想去死。
饺子。她走之前还给我包了饺子。她是什么时候包的?上周二?那个她把蛋糕摆好、蜡烛点好、等我等到奶油都化了的晚上,她是不是先包了一下午的饺子,然后才换的睡裙?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那瓶茉莉花香的洗发水,我嫌太甜,她说直男不懂。
我确实不懂。
不懂她为什么攒了这么多失望才开口。不懂她到底在哪一个瞬间决定“不要了”的。不懂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第二天我去她公司找她。前台说她辞职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挺突然的。”前台小姑娘说,“吴姐走的时候还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盒马卡龙,说谢谢大家照顾。”
她连离职都做得体体面面的,还给每个人买了马卡龙。
我给她闺蜜打电话。她闺蜜冷笑了一声:“陈默,你找不到她的。她在我这儿住了三个月了,每次你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她都会心软回家。但这次她走的时候说,如果你找她,就告诉你她回老家了。”
“她老家在哪儿?”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我求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知道吗,她在我这儿哭了整整三个月。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就哭,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用冰勺子敷着去公司。三个月,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不是突然不要你的。她是慢慢不想要了。一点一点,攒够了,就不要了。”
“让我见她一面。”
“她不想见你。”
“我就远远看她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机场。”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机场。国际出发厅。三点整,我看见吴梦媛推着行李箱从门口进来,旁边跟着她闺蜜。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吓人。穿了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蓝色大衣,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她边走边跟闺蜜说话,脸上带着笑,跟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她只是要出一趟差,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躲在柱子后面,离她大概二十米。她走到值机柜台前排队,跟闺蜜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安检口走。
她走了五步。十步。
“吴梦媛!”
我喊出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厅里弹了几下,撞上玻璃又折回来。
她停住了。闺蜜回头看我,脸色很难看。
吴梦媛没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影瘦瘦的,蓝色大衣的腰带系得很紧,显得腰细得过分。
“媛媛。”我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她终于转过身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看见了她的脸。化了妆,很精致,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一片潮湿,像起雾的湖面。
“陈默。”她说,“别过来。”
我停住。
“戒指你留着吧。”她说,“或者扔了也行。我什么都不要,你别来找我。”
“你去哪儿?”
“你没必要知道。”
“吴梦媛——”
“陈默,”她打断我,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机场广播盖过去,“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会找我的。”
我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开玩笑说的。我说我这个人特别骄傲,女朋友跑了绝不挽留。
“那是开玩笑的。”我说。
“我当真了。”她说。
安检口在催。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眼里是什么情绪,她就转身走了。
她过安检,脱外套,放包,过扫描门。然后拿起外套和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候机区。
我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她走。一直走到看不见了。
闺蜜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她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还是她娟秀的字迹,画着一个笑脸。
底下多写了一行字:
“饺子吃完了吗?吃完了记得把冰箱电源拔了。出门别忘带钥匙。”
我攥着纸条,蹲在机场地上。身边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滚过去,广播在喊某某航班登机。
我蹲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在候机厅里没人认领的行李。
吴梦媛走了。她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冰箱里的饺子,公司的马卡龙,闺蜜手里的纸条。她还是那样,说不要了,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可我还有满屋子关于她的记忆,她没带走。
她留给我了。
像那枚戒指,像那张便签纸,像冰箱里最后几个没煮完的饺子。
她什么都不要,却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