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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婚纱店店员打电话来时,陆沉舟正在开会。

“陆先生,吴女士订的婚纱到了,她说今天来试,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他看了眼手机,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扔了吧。”他说,“她不会穿了。”

婚纱是吴梦媛三个月前订的,那时她刚确诊,还没掉头发,还能化妆把自己遮得像个正常人。

那天陆沉舟难得在家,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忽然凑过去:“沉舟,我们补拍婚纱照吧?”

他盯着电脑屏幕没抬头:“不是拍过了吗?”

“结婚时候拍的那套不好看,我想重拍。”她挽他胳膊,“就一天,好不好?”

“最近忙。”他抽出手,“再说吧。”

吴梦媛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自己去婚纱店交了定金,挑了最贵的那套,设计师款,要等三个月。店员问她先生怎么没来,她说他出差了。

“他特别忙,”她笑着说,“但他说了,只要我喜欢就行。”

三个月,正好是她剩下的时间。

她算了算,化疗第二个月开始掉头发,婚纱照得赶在之前拍。到时候戴上假发,涂上口红,站直了笑,谁都看不出来她要死了。

她想把最好看的样子留给他。哪怕他不要了,她也想留。

第一个月,她给陆沉舟看了婚纱设计图。

“好看。”他扫了一眼,“多少钱?”

“三万。”

他皱眉:“太贵了吧。”

“我自己的钱。”她合上平板,“没花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接起来嗯了两声,拿起外套往外走,“公司有事,晚点回来。”

晚点,凌晨一点。她等到十二点先睡了,迷迷糊糊听见他进门的动静,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旁边是空的,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不是她的,她最近掉发厉害,头发没这么长。

她捻起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扔进垃圾桶,去上班。

第二个月,婚纱店通知她去量尺寸。

她又瘦了一圈,店员拿卷尺围她的腰,愣了一下:“吴女士,您是不是瘦了?上次量的尺寸……”

“减肥呢。”她笑笑,“按现在的做吧,到时候穿之前我再吃胖点。”

店员想说婚纱是按尺寸定做的,改不了,但看她脸色苍白,话咽回去了。

量完尺寸出来,她给陆沉舟打电话:“我今天试婚纱了,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在开会。”

“就一眼……”

“中午再说。”

中午她发了照片过去,等了三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好看。”

她又发了一条:“那下周六拍照,你能来吗?”

他说:“看情况。”

下周六。她翻了翻日历,距离医生说的期限还有四十天。来得及,拍了婚纱照,选片修图还要两周,拿到成品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医院了。

没关系。她只是想让他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陆沉舟回来得早,身上有酒味,但没醉。吴梦媛端了碗醒酒汤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沉舟,”她坐在他对面,“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抬眼:“又来了。”

“你回答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顿,“算了,不问了。”

“吴梦媛,”他忽然说,“你不觉得你变了吗?”

“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捏着眉心,“你以前从不过问我这些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现在呢?动不动就查岗,问东问西,还老说什么死不死的……”

吴梦媛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她攥紧桌沿,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忍。

“那我以后不问了。”她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睡觉吧。”她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了一下椅背,“你累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胃疼得厉害,她咬着枕头,一声不吭。陆沉舟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梦见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很长,鼻梁很挺,还是她当年爱上的模样。

可是她快看不见了。

第三个月,婚纱做好了。店员打电话来那天,吴梦媛正在医院做第四次化疗。

“吴女士,婚纱到了,您什么时候来试?”

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管扎在手背,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旁边坐着护工,阿姨在剥橘子,橘子的酸味弥漫在病房里。

“下周吧。”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好的,那我帮您留着。陆先生会一起来吗?”

“会的。”她说,“他说了,那天请假陪我。”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护工把橘子递过来,她摇摇头,忽然问:“阿姨,你说一个人要是快死了,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护工愣了一下:“回家看看吧?”

“我不想回家。”她笑,“家里冷。”

她想拍婚纱照。她想让陆沉舟看看她穿白纱的样子。结婚那年太仓促,婚纱是租的,她穿着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他握了握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她真的不怕。现在她怕了。怕死,怕疼,怕他最后想起来的时候,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第五次化疗做完,吴梦媛的头发彻底掉光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戴上假发,涂了腮红,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婚纱到了,明天去试,你有空吗?”

他回:“明天不行,有个重要饭局。”

“那后天?”

“后天出差。”

“那……”她打了一个字又删掉,“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没回。

第二天吴梦媛自己去了婚纱店。她穿着那件三万块的白纱站在镜子前,店员帮她拉背后的拉链,拉了半天拉不上——她又瘦了,婚纱撑不起来,后背空了一大块。

“吴女士,这……”店员为难,“要改的话来不及了……”

“没事。”她提着裙摆转了个圈,“好看吗?”

店员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凹陷的锁骨、假发下面隐约露出的光头边缘,鼻子一酸:“好看。”

“那帮我拍张照吧。”她站到灯光下,挺直背,扬起下巴,笑出两个酒窝。1

段评

这段看得我好心疼啊

咔嚓。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白纱衬得她像仙女。只是裙子太大了,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女孩。

她看着照片,给陆沉舟发了过去。

这次他回得很快:“好看,在忙。”

吴梦媛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脱婚纱。脱到一半,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裙摆里。

店员吓了一跳:“吴女士?”

“没事。”她闷闷地说,“眼睛进东西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她在婚纱店旁边的酒店开了间房,穿着那件婚纱在床上躺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陆沉舟始终没有打来电话。

凌晨三点,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沉舟,我穿婚纱的样子,你好好看一眼吧。以后看不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抱着那件婚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她回了医院。医生看了她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吴小姐,您……”

“还有多久?”

“一周左右。”医生不忍心看她,“您家人……”

“他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自己能行。”

住院第四天,吴梦媛开始大出血。护士把她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她攥着护工的手:“手机……帮我发条消息……”

护工手忙脚乱翻出她的手机:“发给谁?”

“陆沉舟。”她喘着气,“就说……婚纱到了,问他什么时候……来试……”

护工发了。发完握着她的手:“发了,吴小姐,您坚持住……”

抢救室里灯亮了起来。护工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门开了,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护工低头看手机,陆沉舟回了:“在开会,再说。”

护士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护工忽然哭了。她蹲在走廊里,攥着吴梦媛的手机,把那条回复删了。

那天下午两点,婚纱店店员给陆沉舟打了电话。

“陆先生,吴女士订的婚纱到了,她说今天来试,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陆沉舟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他瞟了一眼,陌生号码,按掉了。

电话又打进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会议室的同事都在看他,他皱眉接起来:“喂?”

“陆先生,我是婚纱店的,吴女士的婚纱……”

“扔了吧。”他打断她,“她不会穿了。”

挂了电话他才看见那十八条未接来电,全是那个号码。还有护工发的消息:“陆先生,吴小姐问您什么时候来试婚纱。”

他看了一眼时间,昨天下午发的。他回“在开会,再说”之后就没再看了。

他正要关手机,忽然看见聊天记录往上翻,是吴梦媛发的那张照片——她穿着婚纱站在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可裙子空荡荡的,锁骨戳出来,假发的边缘隐约透出青白的头皮。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她凌晨三点发的那条:“沉舟,我穿婚纱的样子,你好好看一眼吧。以后看不到了。”

以后看不到了。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抓起车钥匙往外冲,同事在后面喊:“陆总!会议……”

他什么都听不见。

开车去婚纱店,二十分钟的路他闯了三个红灯。冲进店里,店员被他吓了一跳:“陆先生?”

“婚纱呢?!”他抓住店员肩膀,“她订的婚纱!”

店员被他吓到,指着里面的展示架:“那……那里……”

陆沉舟冲过去,那件白纱安安静静挂在架子上,裙摆拖地,像一片云。他伸手摸了摸,缎面凉得像冰。

“她来过了?”他声音发颤。

“来……来过,”店员结结巴巴,“上周来的,试了婚纱,拍了照片……后来就没联系了……”

“她说什么了?”

店员想了想:“她说……她说让您好好看一眼,以后看不到了。”

陆沉舟的手从婚纱上滑下来。他低头看见婚纱内侧缝了一小块布,上面绣着日期,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吴梦媛自己绣的,歪歪扭扭:

“陆沉舟,我爱你。这次没骗你。”

他抱着婚纱跪在地上,把脸埋进那片缎面里。上面还有她的味道——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香。

她那天穿着这件婚纱躺了一整夜。她给他发了消息,他没回。她关了机,抱着婚纱睡过去,梦里他来了,说梦媛你真好看。

梦醒了,他还是在开会,还是在应酬,还是在跟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吃饭。

陆沉舟掏出手机拨吴梦媛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对不起……”

他拨了二十七遍,每拨一次就挂断重新拨。

店员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陆先生,我听说……吴女士上周住院了,好像在南城医院……”

陆沉舟冲出去。南城医院,他开车过去,闯了红灯被交警拦下,他摇下车窗,满脸都是泪:“我老婆在医院……她快死了……你让我走……”

交警怔了一下,放行了。

到医院他冲到住院部,报吴梦媛的名字。护士查了电脑,抬头看他:“吴梦媛?她四天前去世了。”

陆沉舟没动。

“您是家属?”护士问,“她留了东西,说是给一个叫陆沉舟的人。”

护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他抖着手打开,里面是那件婚纱的照片,她穿着拍的。还有一张诊断书,一份离婚协议,和一封信。

信很短:

“沉舟,离婚协议我改主意了,不签也行。反正我死了,你自动恢复单身。婚纱我穿过了,很好看,可惜你没看见。我原谅你了,你也要原谅你自己。绿萝我让护工浇了水,你记得搬回家。最后,那个白裙子姑娘挺好的,你要是娶她,别让她一个人等太晚。”

结尾画了个笑脸。

陆沉舟把信贴在胸口,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滑下去。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个纸袋,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阳台上的绿萝果然还绿着。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他认得她的字迹,抖得厉害,像用了很大力气才写完:

“沉舟,止痛药我戒了。但你,我戒不掉。”

他蹲在阳台上,抱着那盆绿萝,想起她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凌晨三点,她说好疼。他说抽屉里有药。

她说她戒了。

因为她说了最后一次谎——“我没事,你忙吧。”

他没忙。他只是在和别人吃饭,在应酬,在过没有她的日子。可她在疼,在一个人吃止痛药,在一个人穿婚纱,在一个人死。

陆沉舟抬起头,天上没星星。他对着夜空说:“吴梦媛,我信了。这次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信了。”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