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走进民政局时,陆沉舟正在翻手机。
“签字吧。”她把笔递过去。
他抬头看她:“想好了?”
“嗯。”她笑了一下,“胃癌,大概活不过年关。”
陆沉舟手一顿,在协议上签了名:“吴梦媛,你撒谎成瘾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离婚协议书陆沉舟只看了三秒就签了字。
吴梦媛把钢笔帽拧好,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民政局大厅里格外清晰。她收好自己的那一份,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边缘缓了一下。
“吴梦媛。”陆沉舟叫住她,声音没什么温度,“你上次说你快死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长腿交叠,外套搭在椅背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像刚签的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份普通的文件。
“活得好好的?”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十月了,她穿着件oversize的毛衣,底下瘦得撑不起形状。袖子挽起来,小臂上青紫一片,针眼密密麻麻像被人拿笔戳过。
“嗯,”她把袖子拉下来,“活得好好的。”
“所以又是骗我的。”陆沉舟嗤了一声,“胃癌?晚期?”
“骗你的。”她说。
他摆摆手,低头继续翻手机:“行吧,东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绿萝你还要?”
“要。”
“随你。”他头也没抬。
吴梦媛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走出三步,她停下来,没回头:“陆沉舟。”
“嗯?”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他好像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吴梦媛没再说话。她走出民政局大门,秋风吹过来,灌进毛衣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扶着门口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过去。
手机响了。是医院。
“吴小姐,您今天又没来化疗……”
“下午去。”她轻声说,“刚办完点事。”
“您先生——”
“离婚了。”她打断,“以后不用联系他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吴小姐,您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她抬头看天,十月的天空高远而蓝,“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她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像一个怕踩碎什么的人。其实不是怕踩碎什么,是她的腿真的在抖。上个月医生就说了,癌细胞扩散到了骨骼,走路会越来越困难。
她走到路边拦出租车,抬手的时候毛衣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去医院,”她说,“肿瘤科。”
车子发动。吴梦媛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摸出那张离婚协议,展开看了看。陆沉舟的签名龙飞凤舞,签在“男方”那一栏,旁边是他按的手印,红红的,印泥没按均匀,缺了一角。
她盯着那个缺角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折好放回包里。
“师傅,”她忽然开口,“能绕一下路吗?我想去趟花鸟市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姑娘,你不是要去医院……”
“顺路。”她笑了笑,“就几分钟。”
花鸟市场门口,吴梦媛找到那家熟悉的店。老板娘正在给绿萝浇水,看见她就招呼:“哎呀,你来了!你那个绿萝我帮你养着呢,长得可好了!”
“老板娘,”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我今天来拿。”
“你一个人?”老板娘把花盆端出来,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地上,绿油油的,“不好拿吧?叫你先生开车来呀。”
“离婚了。”吴梦媛弯腰去抱那盆绿萝,“我自己能行。”
老板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帮她把花盆装进塑料袋里。吴梦媛付了钱,抱着那盆绿萝,又慢慢走回车上。
“就这个?”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
“嗯,就这个。”她把绿萝放在旁边座位上,摸了摸它的叶子,“养了三年了。”
出租车重新往医院方向开。吴梦媛靠着车窗,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睛,又想起三年前买这盆绿萝那天。
那时候她和陆沉舟刚结婚三个月,搬进新家。她看中这盆绿萝,说要摆在阳台。陆沉舟说绿萝有什么好看的,她非买,他就笑:“行行行,你说了算。”
她抱着花盆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拎着超市买的菜,冲她喊:“吴梦媛你慢点走,别摔了!”
她回头冲他笑:“摔了你就把我捡起来啊!”
“我才不捡,”他嘴上这么说,步子却快了几步跟上来,“你摔了谁给我做饭?”
那时候他们还会拌嘴,还会笑。那时候陆沉舟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后来那光什么时候灭的,她也不知道。可能灭在她第一次说要离婚的时候,也可能灭在她第一次说胃癌的时候。
她说了太多次谎了。第一次说胃疼,他放下工作赶回来,发现她只是来例假。第二次说晕倒了,他火急火燎从公司跑回来,发现她只是低血糖。第三次说去医院检查,他请假陪她去,结果是普通胃炎。
“吴梦媛,”那天回去路上他脸色很难看,“你能不能别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她小声说。
“那你上次说肚子疼得走不了路,结果呢?吃多了撑的。”
她当时想解释,她就是吃多了撑的。那是因为他两周没回家吃饭,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等到菜凉了他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全吃了,吃到吐。
但她没说。她笑了笑:“好啦,我错了嘛。”
从那天开始,陆沉舟就不怎么信她了。他说她“狼来了”。她后来真的生病的时候,他以为是又一轮“狼来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吴梦媛付了钱,抱着绿萝下车。住院部的大楼高高耸立,白得刺眼。她走进去,护士看见她就跑过来:“吴小姐你怎么才来!”
“路上有点事。”她把绿萝递给护士,“帮我放病房窗台上行吗?晒太阳。”
护士接过去,又担心地看着她:“您的化验单出来了……情况不太好,主任说要找您谈谈。”
“好。”她应了一声,慢慢往病房走。
病房在七楼。电梯里人很多,她缩在最角落,怀里抱着那盆绿萝。旁边一个小朋友好奇地看她:“阿姨,你抱着花去哪里呀?”
“去看病。”她低头冲小朋友笑笑。
“那你病好了就能把它带回家了。”小朋友说。
吴梦媛摸了一下他的头:“嗯。”
电梯到了七楼,她走出去。走廊尽头,主治医生正在等她。见她来了,医生叹了口气:“吴小姐,进来说吧。”
办公室里,医生把最新的片子给她看。肝上、肺上、骨头上,星星点点的阴影,像夜空里的繁星。
“扩散速度比我们预想得快,”医生推了推眼镜,“您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不到两个月了。”
吴梦媛看着那些阴影,很平静:“嗯,我知道。”
“您真的不通知家属吗?”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建议……”
“离了。”她说,“没家属了。”
医生愣了一下:“那……朋友呢?”
吴梦媛想了很久。朋友?她这几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朋友约她,她总说“要陪老公”,后来朋友就约得少了。再后来她生病了,不想让人担心,谁也没告诉。
“没有。”她说。
回到病房,绿萝已经被护士放在窗台上了。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叶子油亮亮的。吴梦媛躺到床上,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陆沉舟说的话。
“绿萝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绿萝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它好养活啊,给点水就能活。不像她,给再多也活不了了。
她摸出手机,打开和陆沉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她说:“明天去民政局,别忘了带身份证。”
他回:“嗯。”
往上翻。翻到上个月,她说:“沉舟,我化疗完吐了一晚上,好难受。”
他没回。
再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她发了一张诊断书的照片,被他撤回了。她说:“这次是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他回:“吴梦媛,你狼来了太多次了。”
再往上翻。翻到去年,她说:“我今天吐了好多血,好害怕。”
他回:“别闹了,我开会呢。”
再往上翻。翻到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他出差回来,给她带了礼物,一条丝巾。她系上给他看,他说好看。那天她本来想告诉他,她确诊了。可看着他疲惫的脸,她没说。
她想着,等他休息几天再说吧。
等了好几天,他又忙起来了。后来她每次想说,他每次都在忙。再后来她就不说了。她开始说反话,说“我没事”,说“挺好的”,说“你忙你的”。
她以为他能看出来。她以为他会问一句“吴梦媛你怎么瘦了”,会问一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会问一句“你手上的针眼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没问。
吴梦媛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抽屉里摸出止痛药,倒了两粒干咽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陆沉舟发的:“绿萝拿了?”
“拿了。”
“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吴梦媛。”
“嗯?”
“你上次说胃癌晚期,真的假的?”
吴梦媛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假的。我骗你的。”
那边秒回:“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
她没再回了。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侧过身,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绿萝,”她小声说,“以后就咱俩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梦媛的病情每况愈下。她开始频繁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找不到血管,只能扎在脚上。
她不太看手机了。偶尔打开,会看到陆沉舟的朋友圈。他和朋友吃饭,他出差,他去爬山。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有一次她翻到他和一个女生的合照。女生趴在他背上笑,他背着女生蹲马步,评论区起哄:“新女朋友?”
他没解释。
吴梦媛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她的绿萝。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叫人欢喜。
“你说,”她对着绿萝说,“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娶别人了?”
绿萝没回答。
“也是,”她笑了笑,“我还管得着吗。”
十一月底,吴梦媛开始频繁昏迷。护士每天来查房都要多看她几眼,怕她一觉睡过去就醒不来。
十二月三号那天,她醒过来,忽然觉得精神很好。她让护士扶她坐起来,把绿萝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想打个电话。”她说。
护士帮她把手机拿过来。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陆沉舟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喂?”陆沉舟的声音很吵,背景里像是商场。
“沉舟。”她轻声说。
“嗯?有事?”他那边有女声在说话,“这件怎么样?”他捂住话筒跟那边说了句“等会儿”,又对她说,“什么事?”
“没什么。”吴梦媛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就……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吴梦媛,你又来?”
“嗯,”她也笑,“又来了。”
“行了行了,我这边逛街呢,回头说啊。”
“好。”她说,“回头说。”
电话挂了。
吴梦媛把手机放在旁边,低头看绿萝。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叶片,一片,两片,三片。
“绿萝,”她忽然笑了,“他还没信我。”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抱着绿萝坐在那里,嘴角还带着笑。
“吴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
“嗯,”她抬头,“今天太阳好。”
她把绿萝递给护士:“帮我放回窗台上吧,它要多晒太阳。”
护士接过去放好,转过身来,就看见吴梦媛靠回了枕头上,眼睛闭着,嘴角那个笑容还没收。
“吴小姐?”
没有回答。
窗外,十二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新抽的那片嫩叶在风里颤了颤。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对了,刚忘了问,你上次说没吃饭,我点个外卖给你?”
消息弹出,又暗下去。
没有人回了。
三天后,陆沉舟才从朋友那里听说消息。他冲进医院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了。他抱着那盆绿萝坐在空床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他拉开,里面是一张离婚协议,她那一份。
他展开,看见女方签字栏里,吴梦媛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沉舟,我最后骗你一次。我说我不怪你,是假的。”
陆沉舟捏着那张纸,坐在她躺过的床上,抱着她养了三年的绿萝。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下去,天黑透了。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摸出手机,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
她没有回。
他往下划,一直划,划到最开始。第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好,我是陆沉舟。”
她回:“你好呀,我是吴梦媛。”
那时候她还不撒谎,还不生病,还活得好好的。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怀里的绿萝。
叶子蔫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绿萝,”他哑着嗓子,“我给她浇水,她还能活吗?”
绿萝在黑暗里沉默着。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抖:“不能了。”
他把脸埋进绿萝的叶子里,终于哭了出来。
窗外起风了,十二月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台上最后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