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第五次经过图书馆门口时,卞雨晴终于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肩膀。
“同学,你是想借这本《论持久战》,还是想找我借持久战?”
吴梦媛的指尖在书脊上划出第五道平行的痕迹,图书馆的日光灯在她睫毛下投出淡青色的影子。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不像话,几乎要盖过身后那人翻动书页的窸窣。
“我……”
“借这本书?”卞雨晴歪过头,马尾辫扫过吴梦媛的手背,像一根羽毛划过水面,“还是借我?”
吴梦媛猛地缩回手,脸颊烧起来。她认得这把声音——每天早晨七点四十分,当她在食堂第三个窗口排队时,这把声音总会从身后传来:“阿姨,两个奶黄包,一杯豆浆,谢谢。”而她总是假装没注意到,攥紧手里的饭卡,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直到卞雨晴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发梢带着某种甜丝丝的气息。
“我没有……”吴梦媛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冰凉的书架,“我只是想找那本……《论持久战》。”
卞雨晴的眉毛挑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袖子太长,遮住了半个手背。她从吴梦媛身边探过身去,伸手抽出了那本被反复抚摸的书。
“喏。”她递过来,指尖无意间蹭过吴梦媛的掌心,“不过这本书可没我有趣。”
吴梦媛接过书,纸张的油墨味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莓香。她终于确认了,那不是洗发水,是卞雨晴身上特有的味道。
“你……”吴梦媛低着头,声音闷在书页后面,“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
“你每天七点四十在食堂三楼排队,总是站在第三个窗口,从来不看我。”卞雨晴倚在书架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但你买豆浆的时候会多拿一个勺子,放在口袋里,第二天又换一个新的。我猜,是不是在等某个人找你借勺子?”
吴梦媛猛地抬头,正对上卞雨晴弯起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图书馆暖黄的灯光,像两颗浸泡在蜂蜜里的琥珀。
“你……”
“我在你隔壁教室上课,C307。”卞雨晴往前凑了凑,近到吴梦媛能看清她鼻尖上一颗极淡的小痣,“你每次课间都会出来接水,但从不往我们教室那边看。不过我数过,你一共路过了十七次,每次都会放慢脚步。”
吴梦媛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她抱紧那本《论持久战》,书脊硌着胸口,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你想说什么?”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卞雨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吴梦媛手里。是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我想说,不用再准备了。”卞雨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我已经有勺子了。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可以请你喝豆浆。”
她转身要走,马尾辫甩过吴梦媛的鼻尖,草莓味扑面而来。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卞雨晴回头,逆光里她整个人都镀着一层金边。
“对了,我叫卞雨晴。你可别记错了,毕竟你偷偷看了我这么久。”
门在她身后合拢,吴梦媛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勺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十一位数字,末尾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
吴梦媛把勺子贴在心口,凉意透过卫衣渗进来,但她觉得胸口暖得像揣了一整个春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食堂第三个窗口,吴梦媛攥着那把新勺子站在队伍里。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卞雨晴的声音,带着笑意的,像草莓糖在舌尖化开。
“阿姨,两杯豆浆,两个奶黄包——对了,麻烦多拿一个勺子。”
吴梦媛转过身,卞雨晴冲她眨眨眼,晨光从食堂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这次,可以跟我一起吃早饭了吗?”
吴梦媛把手里那把闪亮的勺子举起来,在卞雨晴眼前晃了晃。
“我带了。”
卞雨晴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伸手接过吴梦媛手里的书——那本《论持久战》还夹在腋下——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书呆子,”她说,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持久战也可以有中场休息的。”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杯豆浆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纠缠着升上去,在晨光里变成金色的雾。卞雨晴递过一个奶黄包,吴梦媛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像一颗糖掉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起来,掠过食堂的玻璃窗,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吴梦媛偷偷看对面的人,卞雨晴正低头吹豆浆,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影。
“你脸红了。”卞雨晴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有。”
“有。”卞雨晴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豆浆的奶白色,“你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像一只煮熟的虾。”
吴梦媛想反驳,但嘴里塞着奶黄包,只能含糊地呜了一声。卞雨晴笑得更厉害了,探过身来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面包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慢点吃,”她说,“我们有一整个早上呢。”
吴梦媛咽下那口甜腻的奶黄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卞雨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草莓味护手霜,”她伸出手,十指张开在吴梦媛面前,“要试试吗?味道还不错。”
吴梦媛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上沾着朝阳的金色。她没有去试护手霜,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卞雨晴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卞雨晴的手微微一僵,然后反握回来,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潮湿。
“持久战,”吴梦媛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准备好了。”
卞雨晴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吴梦媛的手背。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们,咕咕叫了两声。
早餐的蒸汽升上去,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在豆浆和奶黄包的热气里,她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像两棵在晨光里慢慢长到一起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