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雨晴第一次注意到吴梦媛,是因为她在失物招领处蹲了二十分钟,对着一只蓝色保温杯自言自语。
“如果我把你带走,她回来找不到你,会难过吧?”
吴梦媛蹲在失物招领处的铁架子前,食指轻轻戳了戳那只蓝色保温杯的杯盖。杯身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企鹅,尾巴上画了一颗心。
“可是如果你一直没人认领,”她又说,“就会被清掉吧?”
卞雨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自己丢了一周的耳机盒,看着那个女生对一只保温杯郑重其事地讲话。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蹲着的姿势让卫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同学。”卞雨晴忍不住开口。
吴梦媛猛地回头,像一只受惊的猫,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你也是来认领东西的?”
“我找耳机盒。”卞雨晴晃了晃手里的登记表,“白色,上面贴了半张贴纸,撕了一半没撕干净。”
吴梦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保温杯,又抬起头看卞雨晴。她的目光在卞雨晴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忽然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你坐了三排六号对不对?上周二下午的现当代文学史。”
卞雨晴愣住了。
“你坐在我斜后面,”吴梦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睛很亮,“你带了那杯奶茶,是芋泥波波,喝到一半的时候不小心把盖子弄掉了,洒了一点在笔记本上。你用纸巾擦了很久,但那个印子还是留下来了。”
卞雨晴张了张嘴。她确实坐三排六号,确实带过芋泥波波,确实洒在了本子上。但这些事发生在三个星期以前,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
“你的耳机盒,”吴梦媛低头在铁架子上翻了翻,从第三层角落准确抽出那只白色小盒子,“是这个吗?”
卞雨晴接过来,手指碰到吴梦媛的指尖。触感凉凉的,像刚握过冰水。
“你……”
“我记性比较好。”吴梦媛笑了笑,嘴角有两个很浅的酒窝,“你丢东西那天,我正好坐你斜后面,看到你把耳机盒放在桌角,下课走的时候忘了拿。我想喊你的,但你走得太快了。”
卞雨晴把耳机盒攥在手心,铝合金的外壳已经被捂暖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知道她坐过三排六号,喝过芋泥波波,洒过笔记本,耳机盒丢了三周零四天。
“你叫什么?”卞雨晴问。
“吴梦媛。”
“吴梦媛,”卞雨晴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你每天都来失物招领处吗?”
吴梦媛愣了一下,耳尖泛起淡淡的粉红。
“也不是……就,偶尔路过会看一看。”
“你蹲了二十分钟了。”卞雨晴说,“对着一只保温杯。”
吴梦媛低头看那只蓝色保温杯,企鹅贴纸正冲她憨憨地笑。
“它……”她蹲回去,手指又戳了戳杯盖,“它在最底层最靠里的位置,放了至少两周了。没有人来找它。如果我不理它,它可能会被清掉。”
卞雨晴看着吴梦媛蹲下去的背影,纤细的脊椎在卫衣下弯出一道温柔的弧线。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掉。
“那你要带走它吗?”
吴梦媛回过头,眼睛在失物招领处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可以吗?”
“我是说,”卞雨晴蹲下来,和吴梦媛平视,“你带它走。然后在学校论坛发个帖子,说捡到一只蓝色保温杯,企鹅贴纸,尾巴上有颗心。如果失主来认领,你给她。”
“如果没人来呢?”
“那你就留着。”卞雨晴伸手,把那只保温杯从架子上拿起来,放进吴梦媛怀里,“就当是……这个杯子跟你有缘分。”
吴梦媛抱着保温杯,杯壁凉凉的贴着她的胸口。她看着卞雨晴,卞雨晴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失物招领处的铁架子前,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谢谢你。”吴梦媛说。
“谢我什么?杯子又不是我的。”
“谢谢你……”吴梦媛想了想,“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卞雨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梨涡,藏在左边。
“你奇怪吗?我觉得还好。”她站起来,朝吴梦媛伸出手,“走吧,蹲久了腿会麻。”
吴梦媛握住那只手站起来,膝盖果然一阵酸软,往前踉跄了一步。卞雨晴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差点撞到一起。
吴梦媛闻到卞雨晴身上有柑橘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秋天剥开一只橘子。
“你……”吴梦媛退后半步,耳朵已经红透了,“你要去哪?”
“食堂,”卞雨晴说,“你一起吗?我请你喝奶茶。”
“芋泥波波?”
卞雨晴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行,芋泥波波。不过这次我保证不洒。”
她们并肩走出失物招领处,吴梦媛还抱着那只保温杯,卞雨晴把耳机盒揣进口袋。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对了,”卞雨晴偏过头,“你为什么记得我?”
吴梦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怀里的保温杯,企鹅贴纸上的那颗心正对着她。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那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毛衣,很好看。我本来想下课去问你的名字的,但你走太快了。”
卞雨晴停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讲课声。
“所以你蹲在失物招领处,”卞雨晴慢慢地说,“保温杯也好,耳机盒也好——其实你是在等我?”
吴梦媛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保温杯抱得更紧了一些。
卞雨晴凑近一步,近到能看见吴梦媛睫毛在轻轻发抖。
“我那天走得快,是因为我想去食堂抢最后一份芋泥波波。”卞雨晴说,“结果洒了,也没抢到。三周了,我一次都没喝上。”
吴梦媛抬头看她,眼眶有一点泛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今天我请客。”她说,“你抢不到,我帮你抢。”
卞雨晴伸出手,食指勾住吴梦媛紧攥着保温杯的那只手的小指,轻轻拉了拉。
“拉钩。”她说,“你帮我抢奶茶,我帮你找杯子的主人——如果一直找不到,它就是你的了。”
吴梦媛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阳光从她们交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好。”她说。
食堂里人声鼎沸,卞雨晴拉着吴梦媛在奶茶窗口排队。吴梦媛还抱着那只保温杯,卞雨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拧开杯盖闻了闻。
“洗过了?”她挑眉。
吴梦媛点头:“我捡到东西都会先洗干净,万一有人来认领……”
“你洗它的时候,”卞雨晴打断她,“想着什么?”
吴梦媛抿紧嘴唇。她洗这只保温杯的时候,把贴纸上的企鹅和那颗心擦得锃亮。她想着,如果有一天失主来拿,看到杯子干干净净的,会不会觉得有个人好好替她保管过。
她想着,如果是卞雨晴丢了它,那该多好。
“没想什么。”她说。
卞雨晴没追问,只是把杯子递回她手里,指尖在吴梦媛的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芋泥波波两杯,”卞雨晴朝窗口里喊,“去冰,七分糖。”
吴梦媛站在她身边,抱着那只保温杯,听着卞雨晴的声音混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得像一颗掉进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记性这么好,”卞雨晴转回头,冲她眨眨眼,“明天见?”
吴梦媛用力点头。
第二天,三排六号的座位上放着一只蓝色保温杯,企鹅贴纸,尾巴上有颗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工整整:
“失物招领找到了主人。谢谢保管。杯子归你了。——卞雨晴”
吴梦媛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里面装着热腾腾的芋泥波波,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画了一只小企鹅,旁边站了另一只小企鹅,两只企鹅的尾巴勾在一起。
底下写了一行字:“这次我抢到了。分你一半。”
吴梦媛把保温杯贴在胸口,隔着卫衣,芋泥的温度慢慢渗进来。她低头笑了一下,嘴角那两个酒窝终于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