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也要先回家吃饭

吴梦媛第四次想分手时，陆衍正在厨房炖汤。

她说：「陆衍，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他头也没回：「哦，那吃完饭再说，汤快好了。」

吴梦媛站在厨房门口，闻着番茄牛腩的香味，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非分不可。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吴梦媛和陆衍在一起两个月了，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她开始焦虑。

他记得她所有忌口，生理期前三天就偷偷把冰箱里的冰饮换成果茶。她加班到十点，下楼就能看见他靠在单元门口玩手机，看见她就锁屏站起来：「走吧，煮了宵夜。」她生气的时候他从来不跟她说大道理，就安安静静听着，等她骂完了递上一杯温水，说「还有要骂的吗？没有的话我抱一下」。

太平顺了。

………

吴梦媛谈过三次恋爱，每一次都是轰轰烈烈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她太熟悉那种「刚开始一切都好，然后慢慢不对劲」的节奏了。前两次大概三个月，第三次撑了半年。现在她和陆衍两个月，按她的「感情衰退周期」，差不多该出问题了。

但问题是什么呢？他哪里都好。好到她找不到茬。

方橙在电话里听完她的困扰，沉默了五秒。

「吴梦媛，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对你好你还想分手？」

「你不懂，」吴梦媛盘腿坐在沙发上，压低了声音，「前面三次都是这样，开始觉得很合适，然后越来越不对，我想分手又说不出口，最后拖到互相伤害……我不想和陆衍也这样。与其最后难看，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

「趁现在还没那么喜欢，赶紧止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吴梦媛，」方橙的语气突然严肃了，「你摸着良心说，你『没那么喜欢』？」

吴梦媛张了张嘴。

她想到昨天晚上，陆衍窝在沙发上看书，她洗完澡出来，很自然地挤过去坐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扶着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她靠着他的胸口玩手机，谁也没说话，但那个瞬间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秒就好了。

「……好吧。」她小声说，「挺喜欢的。」

「那你分什么手？」

「就是因为喜欢才怕啊！万一以后他烦我了，觉得我作，觉得我事情多……」

「吴梦媛，」方橙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你前三次分手，都是因为你自己先跑了。」

吴梦媛愣住了。

「你总觉得别人会先不要你，所以你要赶在别人之前先不要别人。你前男友说你『不懂爱』，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吧？因为人家刚准备好好跟你谈，你已经开始预演分手了。」

方橙说完这些就挂了，留吴梦媛一个人在沙发上发呆。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油烟机启动的嗡嗡声。陆衍在做晚饭了。

她穿上拖鞋，打开门，走下楼梯，站在他家门口。门虚掩着，番茄牛腩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

吴梦媛推开门。

陆衍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没回头：「来得正好，帮我把案板上的香菜拿过来。」

她走过去递了香菜，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陆衍。」

「嗯？」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陆衍舀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汤盛进碗里。

「哦。」他说，「那吃完饭再说，汤快好了。」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听见了。」他把汤碗放到案板上，转身打开碗柜拿了两只小碗，「但你饭还没吃。先吃饭。」

吴梦媛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明明听见了。他明明可以生气，可以跟她理论，可以质问「我们哪里不合适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盛汤，好像那句「分手」和「帮我递个勺子」是同等分量的话。

「陆衍，」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说我想分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陆衍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来，把她拉到餐桌旁边按坐下。

「先吃饭。」他把那碗番茄牛腩面推到她面前，又加了双筷子，「边吃边说。」

吴梦媛低头看着那碗面。番茄炖得烂烂的，牛腩切成小块，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是她最喜欢的口味，连面条的软硬都是按照她的习惯来的——稍微偏硬一点，因为她说太软了没嚼劲。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她声音闷闷的。

「问了你也不会说。」陆衍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你每次想跑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吴梦媛戳着面条，小声嘟囔：「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我……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烦我。」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吃，「怕你觉得我事儿多，怕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怕过两个月你突然跟我说你受不了我了。与其到那时候难堪，不如……不如我现在自己走。」

她说完了，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衍叹了口气。

「吴梦媛，你抬头。」

她不动。

「抬头，看我。」

吴梦媛慢慢抬起脑袋，眼眶果然红了。陆衍看着她的样子，表情有点无奈，更多的是心疼。

「你前三次分手，是不是都这样？」他问。

「……哪样？」

「先自己躲起来哭，哭完了找个理由提分手，然后跑来找我哭。」

吴梦媛不说话了。

陆衍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把她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你有什么担心的，你跟我说。你觉得我哪里可能让你不舒服，你也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说，上来就提分手，你是觉得我不会改，还是觉得我不愿意改？」

「我……」

「还有。」他打断她，「你说怕我烦你。你认识我三年了，我烦过你吗？你半夜敲我家门，我在打游戏团战都给你开了；你失恋哭了几个小时，我第二天上班顶着两个黑眼圈都没说过一句。你现在跟我说你怕我烦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吴梦媛，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受虐倾向？」

吴梦媛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又赶紧抿住。

「那万一……」她小声说，「万一以后真的不合适了呢？」

「那就改。」陆衍说，「你觉得哪儿不合适，你说，我改。你觉得我哪儿让你不舒服，你说，我注意。你觉得你自己哪儿有问题，你也说，我陪你改。」

「那要是改不好呢？」

「那就慢慢改。」他伸手拿起她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先张嘴。」

吴梦媛乖乖张嘴，把面吃了。

番茄的酸甜味在嘴里散开，牛腩炖得软烂，面条裹着浓郁的汤汁。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

「好吃吗？」陆衍问。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陆衍又夹了一筷子，喂到她嘴边。

「吴梦媛，」他一边喂她一边说，「你前三个男朋友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也做不到。你别拿他们的标准来量我。」

「你委屈的时候跑来我家哭，我哪次没接着你？你搞砸了什么事，我哪次不是帮你收尾？你说要在一起，我连犹豫都没犹豫过。你想想，我是那种会半路撂挑子的人吗？」

吴梦媛嚼着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你说话就说话，别喂我……」她吸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说。

「不喂你你又要哭得吃不下饭。」陆衍又夹了一筷子，「张嘴。」

她又张嘴。

一碗面就这样被他一筷子一筷子喂完了。吴梦媛擦着眼泪，打了个嗝。

「饱了？」

她点头。

陆衍站起来，把她面前那个空碗和自己的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槽。吴梦媛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又像上次一样从背后抱住他。

「陆衍。」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提分手。」

「嗯，确实该对不起。」他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响着，「罚你今晚洗碗。」

「好。」

「还有。」

「什么？」

陆衍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她贴着他太近，他一转身就把她整个人圈在怀和灶台之间。

「下次再胡思乱想，先来问我。」他低头看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你问都不用问，你自己算算，从你搬来那天起，我跟你说过几次『不』？」

吴梦媛想了想。

好像一次都没有。

「那如果我问你『能不能永远喜欢我』，你会说什么？」她仰着脸，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开始笑了。

陆衍低头亲了她一下。

「会。」他说，「问多少遍都是会。」

「那如果我问『能不能永远不烦我』——」

「吴梦媛。」他打断她，语气一本正经，「你再问这种问题，今晚的碗就你一个人洗。」

吴梦媛噗嗤笑了，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洗就洗。」

她转身蹦跶着去收拾餐桌，陆衍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手机响了，是方橙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分了吗？」

陆衍瞥了一眼，单手打字回复：「没分。在撒娇。」

方橙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紧跟着一条：「我就知道。她是不是又哭了？」

「嗯，喂了一碗面哄好了。」

「陆衍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人。」

陆衍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吴梦媛哼着歌在餐桌旁擦桌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完全看不出来半小时前还在哭。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抹布。

「碗我来洗，你去把冰箱里那个芒果切了，放在碗里。」

「为什么？」

「饭后水果。你刚哭完，补充点维生素。」

吴梦媛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她打开冰箱拿了芒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陆衍。」

「嗯。」

「我刚才说的分手……你当没听到。」

「我什么时候听到了？」他打开水龙头，头也没回，「不是你说今晚想吃面吗？」

吴梦媛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他宽大的T恤下摆被水流溅湿了一块。

她低头切芒果，刀起刀落，果肉整整齐齐码进玻璃碗里。

「陆衍。」

「嗯？」

「明天也想吃面。」

「行。」

「后天也想。」

「行。」

「一辈子都想呢？」

陆衍停了水，转过身。他手上还滴着水，但走过来的时候毫不犹豫，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带着洗洁精香味的吻。

「行。」他说，「一辈子都做给你吃。但你下次再提分手——」

「就怎样？」

「就不给你放香菜了。」

吴梦媛笑得芒果块差点从碗里掉出来。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厨房的白色瓷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