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怕打雷。
每次雷雨天她都会变成一颗软趴趴的小熊糖,缩在我怀里发抖,空气里全是草莓味。
今天外面又下雨了,她钻进我被窝,声音闷闷的:“林栀,你抱紧一点。”
我抱紧了。
然后她说:“再紧一点。”
“再紧就要化了。”
“化了也是你的。”
吴梦媛对天气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
比如今天早上她还在我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脚丫子蹬在我小腿上,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这颗草莓味的……不给林栀……”忽然窗外“咔嚓”一声炸雷,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像一颗被拍扁的软糖“啵”地恢复原状,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我怀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半梦半醒地低头,怀里拱着一团毛茸茸的脑袋,两条胳膊死死箍着我的腰,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吴梦媛……”我声音还是哑的,“你干嘛。”
“打雷。”她闷声说。
“所以呢?”
“我害怕。”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她后背,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细细密密的颤,像果冻放在震荡的台面上。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透过窗帘缝隙劈进来,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
吴梦媛抖了一下。空气里飘开一股浓郁的草莓味,甜得我睡意都散了几分。
“你哭了吗?”我问。
“没有。”她声音带着鼻音,“我就是……软糖遇雷雨天会不稳定。”
“什么不稳定?”
“物理形态。”她把脸埋得更深,“再打几下我说不定会化成一滩糖浆。”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不许笑!”她恼羞成怒地锤了我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棉花糖砸人,“我真的会化!上次夏天打雷我就差点融在沙发上,你回来的时候我整个后背都黏在皮革上了你忘了吗!”
我想起来了。那次我下班回家,看见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后背和皮革之间拉出了好几道透明的糖丝。她听见开门声,艰难地转过头,脸上挂着两条糖渍泪痕:“林栀……救我……我黏住了……”
我当时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次是因为太热了。”我忍着笑,“跟打雷没关系。”
“有关系!雷雨天气压低!软糖内部结构会——”
又一声炸雷。
她“呜”地一声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整个人缩得更小。草莓味浓得我鼻尖发甜,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闻到一股混合着洗发水和草莓糖浆的味道。
“好了好了,”我拍着她后背,“我在呢。”
她安静了几秒。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大把软糖。
“……林栀。”她声音从胸口传来,嗡嗡的。
“嗯?”
“你抱紧一点。”
我收紧手臂。她小小一团嵌在我怀里,体温比我低一些,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像贴了一块凉丝丝的软糖。
“再紧一点。”她又说。
我又收紧了一点。她的肋骨隔着睡衣薄薄地抵在我手臂上,呼吸喷在我锁骨处,温热的,带着甜气。
“再紧就要化了。”我说。
她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出来,又轻又软:“化了也是你的。”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了。雷声滚远了一点,闷闷地响在天际线那边,像一罐软糖被晃来晃去的声音。
我低头,嘴唇碰了碰她发顶。
“吴梦媛,”我说,“你是什么味道的?”
她抬起头。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也可能是糖浆。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草莓味和橘子味混在一起的时候。”
“那是什么味?”
“就是……”她眨了眨眼,忽然凑上来,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这个味。”
甜的。草莓的甜和橘子的酸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一小片温热的糖浆,然后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窗外的雷又响了一声。这回她没抖,因为我的手正按在她后脑勺上,指腹摩挲着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
“林栀,”她贴着我嘴唇说话,热气混着甜味扑过来,“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颗软糖需要看着,怕她化了。”
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着,像两颗泡在糖水里的琥珀。然后她又凑过来,这次是左边脸颊,右边脸颊,鼻尖,额头,下巴,最后重新落在嘴唇上。
“吴梦媛你属啄木鸟的吗。”
“我属软糖的。”她理直气壮,“软糖想亲哪里亲哪里。”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她趁机又亲了一下我嘴角,空气里的甜味又浓了一层,甜得我怀疑这间卧室的空气都要结晶了。
“行了,”我推了推她肩膀,“让我起来洗漱。”
“不要。”她整个人挂上来,胳膊圈着我脖子,两条腿盘着我腰,像一只八爪软糖,“今天下雨,今天不出门。”
“不出门也要洗漱。”
“那你抱着我去。”
“……吴梦媛。”
“抱我去嘛。”
我看着她。她歪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衣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锁骨上还沾着一小块干掉的红棕色痕迹——我仔细看了看,是昨天偷吃草莓酱没擦干净。
我伸手把那块酱揩掉,她缩了一下脖子,咯咯笑起来:“痒。”
“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吃草莓酱了?”
“没有。”
“那你锁骨上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理直气壮:“是爱你的印记。”
我沉默了五秒。然后把她从身上扒下来,往床上一丢,起身走向卫生间。她在身后嚎了一声“林栀你好无情”,然后啪嗒啪嗒光脚追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不许走。”
“我要尿尿。”
“……那你去吧。”她松开手,但在我走进卫生间之前又补了一句,“快点回来哦。”
“知道。”
“雷声大的话我会害怕的。”
“知道。”
“林栀。”
“又怎么了?”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光着脚踩在瓷砖上,睡衣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头发炸得像一颗蒲公英。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你牙刷上有草莓味。”她说。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牙刷。薄荷味的,刚挤上牙膏。
“你闻错了。”
“没有,”她笃定地说,“就是草莓味。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了。”
我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牙刷塞进嘴里之前,我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刷着牙,含着一嘴泡沫,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她听清了。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脚趾头,空气里的草莓味“轰”地炸开,甜得卫生间的镜子都起了一层薄雾。
我说的是:“本来就是你的。”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远远地响了一声,没刚才那么吓人了,闷闷的,像一颗软糖在舌头上慢慢滚动的声音。
吴梦媛靠着卫生间门框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红通通的耳尖。
“林栀,”她声音发飘,“你再说一遍。”
我漱完口,擦了擦嘴,走到她面前。她仰起头,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我,亮晶晶的,像含着一颗没化的糖。
我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轻得没什么重量,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脸颊贴着我的脖子,滚烫的。
“吴梦媛,”我抱着她走回卧室,把她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进去,手臂从背后环过去搂住她的腰,“睡吧。”
“……睡不着了。”
“那你想干嘛。”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鼻尖抵着鼻尖。窗外闪电又闪了一下,她这次没躲,反而往我怀里钻了钻,嘴唇凑到我耳朵边上。
“林栀,”她说,“打雷的时候你会一直抱着我吗?”
“会。”
“夏天热也要抱着?”
“开空调。”
“那冬天呢?”
“开暖气。”
“那如果停电呢?”
“那就抱着。热死也抱着。”
她嘻嘻笑起来,橘子味混着草莓味在被子底下发酵,暖融融的。她把脸埋进我肩窝,声音又软又黏:“林栀你真好。”
“知道就好。”
“所以明天可以吃两颗草莓软糖吗?冰箱里那包——”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包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
她气鼓鼓地在我锁骨上咬了一口,不疼,跟被软糖砸了一下似的。然后她就着这个姿势窝着不动了,呼吸慢慢变浅变匀,睫毛一颤一颤的。
外面的雷声彻底远去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我睡衣的扣子,攥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似的。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草莓味。我凑过去闻了闻她头发,又闻了闻自己锁骨上被她咬过的地方,两个味道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往我怀里又拱了拱,梦话里蹦出几个字——
“化了也……你的……”
窗外雨声渐歇。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呆毛上。
我笑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头顶,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