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追我的方式很特别。
她每天往我工位放一颗小熊软糖,红的代表“今天也很喜欢你”,黄的代表“今天想和你一起吃午饭”,绿的——
“绿的什么意思?”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趴在隔板上,眼睛亮晶晶的:“绿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肯当我女朋友’。”
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是个软糖精。
这件事我花了整整两周才接受。第一周我以为是幻觉,第二周我试图科学解释,第三周——第三周吴梦媛开始往我工位放软糖,每天一颗,雷打不动。
第一天是红色的。我拆开包装纸,里面塞了张便利贴,写着“今天也很喜欢你”,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糖霜。我转头看向斜对面的工位,吴梦媛正对着电脑假装认真工作,耳尖红得能滴血。
我默默把软糖吃了。
第二天是黄色的。便利贴上写“今天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我抬头的时候她刚好也在看我,隔着三排工位,我们视线撞上,她立刻把头缩回显示器后面,只剩一撮呆毛露在外面晃了晃。
我没忍住笑出声。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林栀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软糖揣进口袋。
午饭的时候她果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端着一盒便利店的寿司,表情很努力地装作偶遇:“啊好巧你也这个点吃饭?”
“我每天都是这个点。”
“那……更巧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寿司盒,推到我这边,“三文鱼的给你。”
“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三文鱼。”她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是——”
她突然顿住,四下张望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是小熊软糖成精的嘛,软糖不吃鱼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第三天是绿色的。那颗软糖单独放在一个透明小袋子里,浅碧色的,灯光一照像一小块翡翠。没有便利贴。
我举着那颗绿色软糖研究了半天。吴梦媛一整个上午都没往我这边看,但她的耳朵一直红着,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下午三点,我实在忍不住,起身走到她工位旁边,把那颗绿色软糖放到她键盘上。
“什么意思?”我问。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睫毛扑闪了两下,脸颊也开始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绿色的是……”
“是什么?”
“是你什么时候才肯当我女朋友。”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左边工位的打印机开始疯狂吐纸,右边工位的咖啡机发出一声尖锐的蒸汽鸣叫,隔了两排有人打翻了一杯水。吴梦媛的脸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头顶几乎要冒烟,空气里飘开一股浓浓的草莓味——旁边那位正在捡文件的同事忽然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好甜。”
我弯腰,把键盘上那颗绿色软糖捡起来,当着她的面拆开包装丢进嘴里。青苹果味的,酸得我眯了一下眼。
“酸死了。”我说。
吴梦媛整个人僵住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过挺好吃的。”我又说。
她眼眶的红停在半途,变成了疑惑。
我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下班等我。”
那天傍晚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吴梦媛已经背好包站在电梯口了。她换了件嫩黄色的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圈毛茸茸的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颗等人拆封的软糖。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软糖,剥开糖纸,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给我一颗。”我说。
她愣了下:“没了,今天那颗早上给你了。”
“那怎么办。”
她嚼了两下,忽然抬眼看了看电梯角落里那个监控摄像头,又看了看我。然后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青苹果味的。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外面站着三个等电梯的同事。吴梦媛已经退回去三步远,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糖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的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走吧。”我伸手拽过她的卫衣帽子,把她整个人拎出电梯。
她被我拎着走了几步,忽然笑嘻嘻地凑过来:“林栀,你现在耳朵也好红。”
“闭嘴。”
“草莓味的哦。”她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
“吴梦媛。”
“嗯?”
“明天带黄色软糖。”
“为什么?”
“一起吃午饭。”
她忽然停下脚步。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罩着,眼睛弯成两道月亮,笑起来的那个瞬间空气里同时炸开橘子味和草莓味,混在一起甜得周围路过的狗都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
“林栀,”她说,“你好别扭。”
“你再说一遍?”
“你好——”她忽然扑过来挂在我胳膊上,整张脸埋进我肩窝,声音闷闷的但是很响,“——好可爱!”
我推了她脑袋一下。她纹丝不动,跟块牛皮糖似的黏在我身上,空气里的甜味越来越浓,浓到我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起来。”我说。
“不要。”
“吴梦媛。”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
我叹了口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小小一团挂在我影子的手臂上,看起来真的很像一颗黏人的软糖。
“明天给你带红色的。”她忽然说,声音从肩膀处传过来,闷闷的,“代表——”
“代表什么?”
“代表我今天也超级喜欢你。”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把她头发上的甜味吹散又聚拢,绕着我转了两圈才依依不舍地飘走。我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知道了。”
她从我肩窝里抬起脸,鼻尖蹭得有点红,眼睛却是亮的:“那明天中午吃食堂还是便利店?”
“食堂吧,三楼的辣炒年糕不错。”
“我是软糖我不吃辣的——”
“那我吃,你看着。”
她瘪嘴。空气里飘过一丝委屈的橘子味,酸溜溜的。
我笑了一声,松开她的卫衣帽子,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一根一根嵌进我指缝里。
“走吧,”我说,“送你回去。”
她嗯了一声,乖乖跟着我走了两步。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早上放在我桌上的那颗绿色软糖的包装纸——糖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其实绿色是‘我可以亲你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慢慢转过头。吴梦媛正低着头假装看路,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嘴角偷偷翘着,压都压不住。
“吴梦媛。”我叫她。
“干嘛。”她声音发飘。
“你明天最好带红色。”
她猛地抬头。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像那颗被我含进嘴里的青苹果味软糖,外面是酸的,里面——里面是甜的。
“为什么?”她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睛。
“因为,”我说,“我今天也超级喜欢你。”
草莓味炸开的那一瞬间,路边的猫都打了个喷嚏。
吴梦媛整个人跳起来挂到我身上,两条腿盘着我腰,手臂圈着我脖子,额头抵着我额头,橘子味和草莓味混在一起,甜得我差点站不稳。
“林栀,”她笑着喊我名字,声音又脆又亮,“你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嘛——”
“不说。”
“那我明天带一百颗红色软糖来,把你工位堆满。”
“……吴梦媛。”
“嗯?”
“下来。”
“不要。”
“我腿麻了。”
“那你再说一遍我就下来。”
我仰头看着路灯,又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映着两盏小小的月亮,睫毛尖上沾着一点不知道是糖霜还是月光的东西,亮晶晶的。
“超级喜欢你。”我说。
她嘻嘻笑起来,空气里的甜味又浓了一层。然后她凑过来,很轻很轻地在我嘴唇上又碰了一下。
橘子味的。
“林栀,”她从我身上滑下来,重新牵住我的手,“回家吧。”
“回谁家?”
“你家。我的软糖都放在你家冰箱里。”
“……那是我的冰箱。”
“现在是我的了。”她理直气壮。
我无奈地被她拽着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卫衣帽子上那圈毛毛吹到我手背上,软乎乎的,像一颗没拆封的软糖蹭过皮肤。
口袋里还有早上那颗黄色软糖的包装纸——她说要一起吃午饭的那个。糖纸皱巴巴的,边角被我揉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她的字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裹了糖。
我伸手进去,把那张糖纸又揉了一下,然后松开吴梦媛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拍了一张我们牵在一起的手,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发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