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是我在便利店捡回来的。
那天她缩在关东煮架子旁边,抱着一包快化掉的小熊软糖,仰头问我:“姐姐,你能带我回家吗?”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后来我发现,她真的是小熊软糖变的——因为每次她哭,空气里都是草莓味。
吴梦媛在第三天吃掉了冰箱里最后一颗草莓。
她坐在厨房台面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指尖沾着粉红色的汁水,很认真地舔了舔。“林栀,”她说,“冰箱空了。”
我正在玄关换鞋,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像撒了一层糖霜。她穿的是我的旧T恤,领口太大,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白得近乎透明。
“所以呢?”我把另一只鞋穿上,“我昨晚不是给了你两百块?”
“花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买了什么?”
吴梦媛从台面上跳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我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很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
“买这个干什么?”我问。
“好看。”她理直气壮。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也盯着我,眼睛又圆又亮,像浸在糖水里的两粒琥珀。然后她凑过来,踮起脚,把那只玻璃罐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带着上班吃。”她说。
口袋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罐壁的温度——可能是被她攥了太久。
便利店那天其实是个意外。
我加班到十一点,饿得前胸贴后背,拐进路口那家全家想买份关东煮。白萝卜卖完了,鱼豆腐卖完了,连海带结都只剩一串半死不活地泡在汤里。我正对着保温柜发呆,余光瞥见角落的货架旁边蹲着一个人影。
很小的一团,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点下颌线。她抱着膝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包小熊软糖——已经化了大半,黏糊糊地粘在包装袋内壁上。
我本该走开的。便利店半夜蹲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换谁都知道不该多管闲事。
但她抬头了。
帽子滑下去,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长得过分。她看着我,声音又轻又软:“姐姐。”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能带我回家吗?”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包化掉的软糖。便利店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她整个人像要融进背景里。
“你几岁?”我问。
“二十一。”
我挑了下眉。
“真的。”她站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一点,卫衣下摆几乎垂到膝盖,“我有身份证。”
她确实有身份证。吴梦媛,二十一岁,籍贯那一栏写的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小城市。照片上她比现在胖一点,脸颊鼓鼓的,像含了两颗糖。
“为什么蹲在便利店?”我问。
“没钱了。”她把身份证收回去,又蹲下来,开始一点一点捡那些化掉的软糖,“本来想买这个,付钱的时候发现卡里只剩三毛。”
“那为什么不回家?”
她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家。”她说。
我那天一定是加班加傻了。因为我最后说:“走吧。”
吴梦媛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空气里飘过一丝很淡的甜味——可能是错觉,毕竟地上摊着一包化掉的草莓味小熊软糖。
她住了下来。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那种……比较特别的女孩。不爱出门,不爱穿鞋,喜欢把冰箱里所有带颜色的食物摆成一排欣赏。第一次发现她偷吃我的草莓时,我正从浴室出来,看见她趴在料理台上,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旁边摆着七个草莓蒂。
“林栀,”她转过头,表情很严肃,“这个好甜。”
“那是我明天做沙拉用的。”
“对不起。”她说,但语气里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反而又伸手拿了一个,“最后一个了哦。”
我走过去,把那个草莓从她指尖抽走。“刷牙,睡觉。”我说。
她瘪了瘪嘴。然后我闻到了——空气里漫开一股很明显的草莓味,不是草莓本身那种清甜,而更像是……草莓味软糖被捂热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人工合成的、过分浓郁的香气。
“你吃什么了?”我警觉地问。
“没有啊。”她眨眨眼。
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
她打碎我一只最喜欢的陶瓷杯,蹲在地上捡碎片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我拿着创可贴赶过来,还没碰到她,先闻到了一股橘子味。很冲的橘子汽水那种味道,甜得发腻。
“你手上有橘子汁?”我问。
吴梦媛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个小口的手指,一滴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她迅速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啊。”
橘子味消失了。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嘴里拽出来,仔细贴上创可贴。她乖乖地一动不动,只是小声说:“林栀,那个杯子真的很贵吗?”
“还好。”
“我以后会赔你的。”
“不用。”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草莓味。
我抬头看她。她偏过头,耳尖红了一小片。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吴梦媛蜷在沙发角落,整张脸埋在抱枕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空气里全是草莓味。
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甜到发苦。我鞋都没换就冲过去,把抱枕从她脸上扒开。她满脸都是泪,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看见我,哭得更凶了。
“林栀……”她抽噎着,“我、我今天看了一个电影……”
“什么电影?”1
这个软糖姑娘太好嗑啦
“一条狗的使命……”她哭得打嗝,“狗狗死掉了……”
我哭笑不得,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她软绵绵地挂在我身上,眼泪蹭了我一脖子,黏糊糊的,带着糖浆一样的质地。我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沾到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琥珀色,凑近了闻,是一股浓烈的草莓糖浆味。
“吴梦媛,”我说,“你到底是什么?”
她打了个哭嗝,空气里的草莓味又浓了几分。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还挂着泪,表情却有点心虚。
“……小熊软糖。”她小声说。
“什么?”
“小熊软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地上那包化的……我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然后她从我身上滑下去,光脚站在地板上,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角:“你别不要我。”
“你是软糖?”我问。
“嗯。”
“成精了?”
“……嗯。”
“所以那些味道——你哭是草莓味?”
“对。”她吸了吸鼻子,“开心的时候是橘子味,害羞的时候是……”
“草莓味?”我回想了一下那次杯子事件。
“那个不一样!”她急急辩解,“那个是……那个是……反正不一样!”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她还挂着泪,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红通通。空气里的草莓味渐渐淡了,变成一种更温和的甜。
“吴梦媛。”我叫她名字。
“嗯?”
“冰箱里那个小熊软糖的罐子,”我说,“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吃了?”
她瞳孔骤然放大。
“我没有!”
“你嘴角有糖渣。”
她猛地抬手去擦嘴角,擦了两下发现什么都没有,才意识到被我诈了。空气里炸开一股橘子汽水味——又酸又甜,带着气泡破裂似的噼啪感。
“林栀!”她跺脚,“你好烦!”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气得转身要走,被我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来。她没站稳,整个人扑进我怀里,额头磕在我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她闷闷地说。
我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橘子味慢慢变淡,又变回那种隐约的草莓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像她偷偷伸过来勾住我小指的那只手。
“吴梦媛,”我说,“下次偷吃记得把罐子放回原位。”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还有,”我收紧手臂,“不用赔杯子。你比杯子重要多了。”
草莓味忽然炸开来,甜得我眼眶都有点发酸。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T恤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林栀你好肉麻。”
“那放开?”
“不要。”
橘子味和草莓味混在一起,在黑暗的客厅里慢慢发酵,甜得让人想叹气。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吴梦媛在我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她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两颗化不开的糖。
“林栀,”她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小熊软糖。”
“……不行。”
“那草莓。”
“也没有。”
她瘪嘴。空气里又飘起橘子味——这次是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甜。
我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橘子味瞬间变成了草莓味,浓烈得让我怀疑她下一秒就要原地化成一滩糖浆。
“走,”我说,“带你去吃关东煮。”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糖渍的月牙。光着脚啪嗒啪嗒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把沙发上的那只玻璃罐捞进怀里——里面只剩三颗小熊软糖了,红的黄的绿的,在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光里莹莹地亮着。
她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出来,递到我嘴边。
“最后一颗草莓味的。”她说,“给你。”
我张嘴含住。很甜,甜得有点过分,在舌尖慢慢化开的时候,空气里的草莓味忽然浓了一瞬。
吴梦媛踮起脚,在我耳边小声说:
“林栀,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糖在我嘴里化完了。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暖融融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拉到身侧,推开了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甜腻的气息。
“走了,”我说,“关东煮要卖完了。”
她嗯了一声,把剩下的两颗软糖小心翼翼盖好,另一只手伸过来,塞进我掌心里。手指冰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像一颗刚刚化开的、包裹着糖浆的软糖。
我握紧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莓味。
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