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在日记里写了我三年

高一开学第一天，吴梦媛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端端正正摆在课桌左上角。

我瞟了一眼：“你还写日记啊？”

“嗯。”她拧开笔帽，“习惯了。”

“都写什么？”

“不告诉你。”她转头冲我笑了笑，虎牙一闪，“秘密。”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十分钟，她都会翻开那本日记写几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有时候写得多，密密麻麻一整页。有时候写得少，就两三行。

我每次都假装在看书，余光却往她笔尖底下瞟。

什么也看不见。她左手挡着，跟防贼似的。

“吴梦媛。”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你日记里不会在骂我吧？”

“骂你干嘛？”

“那你干嘛每次都挡着？”

她想了想，把日记本合上，推到我面前：“你想看？”

我愣住了。

“真能看？”

“真能。”

我伸手去翻封面。指尖刚碰到粉色硬壳，她忽然按住我的手。

“但是。”

“但是什么？”

“看了要负责。”

她看着我，夕阳从窗外切进来，她脸上半明半暗。我心跳漏了一拍。

“负什么责？”

“负责，”她收了手，低头翻书，“算了，你以后再看吧。”

她把日记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好。我盯着她侧脸看了半天，她耳朵尖红红的。

但我没追问。

高一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教室暖气坏了，吴梦媛整天缩在校服里，手冻得红红的，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

“你手怎么这么冰？”我把她的笔抽走，“别写了，先暖暖。”

“下周月考——”

“月考也不差这十分钟。”我把她的两只手拢在掌心里哈气。她指尖凉得像冰块，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棠。”

“嗯？”

“你这样我不冷，但你脸红了。”

“谁脸红了！暖气烤的！”

“暖气坏了。”

“那是——”我低头，发现她正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虎牙露出一半。

“吴梦媛你再笑我就不给你暖了！”

“别别别，我不笑了。”

她嘴上说不笑了，嘴角还是翘着。我把她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假装研究她掌心的纹路。

“吴梦媛。”

“嗯。”

“你日记里有没有写我？”

她顿了一下。“写了。”

“写什么了？”

“写你手挺暖和的。”

“就这？”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不告诉你。”她又笑了，“以后你自己看。”

我气得想松手，她又反过来攥住我：“再暖一会儿嘛。”

高二分科。吴梦媛选理，我选了文。

分科那天，她趴在课桌上趴了整整一个课间，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我戳她肩膀。

“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以后就不是同桌了。”

“走廊对面而已，我三班你四班，中间隔一道墙。”

“那不一样。”她闷声说，“隔一道墙就不是同桌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掉，有一片飘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给她摘了，她忽然抬头，眼睛红红的。

“周棠。”

“嗯。”

“你把日记带走吧。”

“什么？”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粉色日记本，塞到我手里。封面的粉色已经磨得有点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一看就是翻过很多次。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她说，“你带回去看吧。”

“那你以后——”

“我买了新的。”她抽了抽鼻子，“这本给你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粉色日记。

第一页，高一九月一号。

「今天开学，同桌是个女生，短头发，眼睛挺大的。她问我写什么，我说秘密。她噘嘴了，可爱。」

我心跳了一下。

往后翻。

九月二号：「她又趴着看我。我假装不知道。她睫毛好长。」

九月三号：「今天她帮我接了杯热水。她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笔掉了。」

九月五号：「她今天靠我肩膀睡着了。我数了，四十分钟。她睫毛真的很长。」

十月：「她生日快到了。不知道送什么好。要不就写满一本日记给她吧。不对，那太奇怪了。」

十一月：「她今天跟体育委员说了三句话。我有点不高兴。」

十二月：「她的手好暖。」

我翻页的手在抖。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有我。每一天都有我。早餐、热水、靠肩膀、体育课、校服外套、吵架又和好、她摔了我扶、我感冒了她逃课去医务室给我拿药。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最后一面，高二分科前夜。

「明天就要分科了。这本日记写了两年。明天给她，让她知道。如果她看完不喜欢我，我就说日记是假的。如果她喜欢，那我下次写新的日记，第一页就写，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把日记本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学校，在三班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走过来，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吴梦媛。”

“嗯？”

“日记我看了。”

她脸“唰”地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你——你全看了？”

“全看了。”

“那你——”

“你喜欢我？”

她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两下，然后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写了两年，”她声音小小的，“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

“那你——”

“我也喜欢你。”

她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这人怎么这么爱哭。

“真的？”

“真的。”

“从什么时候？”

“从你问我‘写什么’、我说‘秘密’、你噘嘴那时候开始。”

她愣了三秒。然后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书包带子勒着我脖子，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周棠。”

“嗯。”

“那以后日记写什么？”

“写……”我抬手环住她，“写今天抱到你了。”

她在我怀里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廊尽头有人吹了声口哨。我们分开，她脸红得不像话，低头拽我袖子。

“走吧，上课了。”

“你几班？”

“四班。”她指了指走廊对面，“隔一道墙。”

“那还是同桌吗？”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新买的日记本。蓝色封面的，翻开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高二九月一号。今天起，隔一道墙也是同桌。」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阳光从走廊窗户切进来，照在那行字上。字迹清秀，和她高一那本一模一样。

我伸手，把她新日记本拿过来，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你以后每天的日记都给我看。」

她夺回去，红着脸：“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把本子抱在怀里，“以后写的更秘密了。”

“有多秘密？”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我整个人麻了一下。她退开，冲我笑，虎牙亮着，眼睛弯着。

走廊上课铃响了。她转身跑进四班教室，马尾辫甩了一下。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蓝色日记本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隔一道墙好像真的没什么。反正她的日记会给我看。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