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吴梦媛手机里有我的丑照。
证据一:每次我趴着睡觉,她都会把手机竖起来,假装在查单词,但摄像头对着我。
证据二:有一次我假装睡醒了突然抬头,她手忙脚乱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心虚得耳朵都红了。
证据三:她的锁屏。我只看过一次,但已经够了。
那是上个月体育课,她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朝上亮了三秒。我正好坐在旁边捡球,一眼就看见了。
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人趴在学校课桌上睡觉,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间,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乱糟糟的刘海。
那是我。
我捡起她的手机递回去,手指头都在抖。
“吴梦媛。”
“嗯?”她把手机接过去,面不改色地塞回裤兜。
“你手机壁纸……”
“怎么了?”
“那是——”
“什么?”她歪头看我,一脸无辜,“你说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她把眼睛眨巴了两下,嘴角微微翘着。
“……没什么。”我把球扔回给她,“打球。”
后来我去找林晓晓求证。
“你说她用我睡觉的照片当壁纸?”
“对啊!”林晓晓把奶茶吸管咬得咯吱响,“我上次去她家玩,她手机放桌上,我一拿起来就看见了。”
“你确定是我?”
“你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小痣,你以为我不知道?”林晓晓翻白眼,“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
我沉默了。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
“这说明什么?”林晓晓凑过来,“说明她想天天看见你啊!”
“林晓晓。”
“嗯?”
“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林晓晓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
“周棠,你都靠她肩膀睡了一百多天了,她给你带了快两百天早餐,手机壁纸还是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你觉得她喜不喜欢你?”
“我没流口水!”
“重点是这个吗!”
她叹了口气,把奶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全校都看出来了,就你们俩还在原地转圈。”
她走了。我坐在食堂里,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张锁屏。我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从窗外切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睫毛底下有一小片阴影。她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要拍?为什么还设成了壁纸?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吴梦媛又拿出手机。这次她没竖起来假装查单词,而是光明正大地举起来,摄像头对准我。
“你干嘛?”
“拍你。”她说。
“拍我干嘛?”
“拍你趴着睡觉。”
“吴梦媛!”
“哎呀别动嘛,这个角度好。”
她按了一下快门。我伸手去抢,她把手机举高。我够不着,站起来去够,她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全班都转头看我们。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周棠,吴梦媛,你们俩干嘛呢?”
“她偷拍我!”我告状。
吴梦媛把手机藏到身后,一脸乖巧:“老师,我在拍窗户上的鸟。”
物理老师看了一眼窗外:“鸟呢?”
“飞走了。”
“……坐下,上课。”
我瞪了她一眼,她冲我吐舌头。全班都回过头去,但林晓晓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竖起大拇指。
我坐回座位上,低声说:“删了。”
“不删。”
“那照片丑。”
“谁说的?”吴梦媛低头翻手机,翻到刚才那张,然后转过来给我看,“哪里丑了?多可爱。”
屏幕上,我张着嘴在打哈欠,眼睛还没睁开,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还不丑!”我伸手去抢。
她把手机收回去,按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了锁屏壁纸——还是那张睡觉的照片,但和上次那张不一样。这张是近景,只拍了我半张脸,睫毛根根分明,阳光打在鼻梁上,映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
“吴梦媛你到底拍了多少张?”
“不告诉你。”
“吴梦媛!”
“你睡得太好看了嘛。”她小声说,说完就转过去面对黑板,但我看见她耳朵尖又红了。
我坐在旁边,心跳得乱七八糟,物理老师的公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自习结束,我收拾书包。吴梦媛在旁边慢吞吞地拉书包拉链,拉了三遍。
“周棠。”
“嗯。”
“你想不想换壁纸?”
“换什么壁纸?”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解锁,打开相册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相册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棠」。点进去,密密麻麻全是照片。我趴在桌上睡觉的、我吃包子嘴鼓鼓的、我仰头喝水的、我在操场跑八百米面目狰狞的、我物理考了三十八分趴在桌上哭的、我冲她翻白眼的、我笑得牙花都露出来的。
上百张。全是偷拍。
“吴梦媛……”我声音有点抖,“你拍了多少?”
“从高一第一天开始拍的。”她说,“你看第一张。”
我滑到最上面。第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高一九月一日,上午十点十五分。照片里我侧着头,在跟前面的同学说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天,”吴梦媛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你刚转过来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你说‘你笔掉地上了’,帮我捡起来。我就想,这个人笑起来好好看。”
我没说话。一张一张往下翻。高一、高二、高三。三年,上百张照片,每一张里都是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我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变态。”
“确实挺变态的。”
“那你还看?”
“看。”我抬起头看她。走廊的灯在她背后,她站在半明半暗里,眼眶红着。
“吴梦媛。”
“嗯。”
“你喜欢我?”
她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
“从你捡笔那天。”
“三年了?”
“三年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让我拍了。”
我把她手机锁屏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她拍的我睡觉的那张。
“以后别偷拍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更红了。
“那你让我正大光明拍?”
“不。”
“哦。”她低下头。
“我说不让你拍了,”我伸手,把她手里手机拿过来,“但我可以让你拍我。”
她猛地抬头。我看着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我们俩,按了快门。
“咔。”
屏幕上出现一张合照。我和她,背景是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在往上翘。我歪着头靠过去,头发蹭着她的脸。
“这张,”我说,“设成锁屏。”
她接过手机低头操作。锁屏换好了,她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周棠。”
“嗯。”
“那以前的照片呢?”
“留着。”
“为什么?”
“留着,”我看着她,“以后一起看。”
她终于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但她笑着擦了,然后把手机锁屏朝上举给我看。
“好看吗?”
“好看。”
“哪好看?”
“我好看。”
“臭美——”她笑着撞了我一下肩膀。
走廊尽头保安喊锁门。她拉住我手腕,拽着我往外跑。风灌进来,她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指。那根红绳还在,细细的,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晃了一下。
我想,以后不用偷拍了。
因为正大光明,想拍就拍。反正她手机相册里那个叫「棠」的文件夹,以后会多很多很多张合照。
每一张都是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