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是年级第一。
数学满分,物理接近满分,英语作文永远被印成范文贴在教学楼大厅。她坐在我旁边,写题的时候笔尖几乎不停,草稿纸用完一本又一本。
我是年级倒数。
数学三十八分,物理选择题全靠掷骰子,英语作文写了三行就开始画小人。我坐在她旁边,每天的任务就是睡觉、偷看她、帮她跑腿买水。
“周棠,你这次数学又没及格。”
吴梦媛拿着我的试卷,眉头皱起来。阳光透过她眼镜片,在她脸上投了两块小小的光斑。
“嗯,习惯了。”
“三十八分,你是不是闭着眼睛考的?”
“我睁着眼睛,但题目闭着。”我把试卷抽回来,“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伸手,把我卷子又抽回去,从笔袋里掏出红笔。然后她低头,在我的错题旁边一道道写解析。
她写字很快,字迹清秀,公式列得整整齐齐。我趴在旁边看她,她侧脸在夕阳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吴梦媛。”
“嗯。”
“你以后想考哪?”
“A大吧。”她笔没停,“你呢?”
“我啊。”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你学校门口摆摊卖烤红薯。”
她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瞥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你记得给我留最大的那个。”
“行。”
她继续低头写。我继续趴着看她。教室里其他人走光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课桌上交叠在一起。
“周棠。”
“嗯?”
“你明天开始别睡觉了。”
“那我干嘛?”
“我给你补课。”
我猛地抬头:“补课?”
“嗯。你这成绩,”她合上笔盖,“连烤红薯摊都经营不好。”
“我——”
“就从现在开始。”她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推过来,“第一章,运动学。你先把这些公式背了,明天早读我检查。”
我盯着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头开始疼。
“我能不能不——”
“不能。”
她按住我翻页的手,指腹抵着我手指。我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笔杆热一点。
“周棠,”她看着我,“你也不想跟我差太远吧?”
我愣住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懂了。A大。她去A大。如果我不努力,以后就只能在手机里看她。烤红薯摊的玩笑可以开,但真到了填志愿那天,我连她的城市都够不着。
“行。”我把笔记合上,“我背。”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从那天开始,我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吴梦媛已经坐在那里等我。她把早餐放在我桌上,然后把昨天的错题本推过来。
“背了吗?”
“背了。”
“背给我听。”
我磕磕绊绊地背公式。她听着,偶尔纠正,偶尔点头。阳光从窗外切进来,照在她的眼镜片上,也照在她帮我买的豆浆杯上。
“匀速直线运动位移公式是什么?”
“x等于vt。”
“匀变速?”
“x等于v0t加二分之一at平方。”
“自由落体?”
“h等于二分之一gt平方。”
“很好。”她铅笔尾端点了点我脑门,“明天检查牛顿三定律。”
我趴在桌上哀嚎。她笑出了声,虎牙露出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背公式好像也没那么难。
但补课这件事,也有不太顺利的时候。
比如那天晚自习。
她讲动能定理讲了半个小时,我脑子还是糊的。她叹了口气,笔帽戳了戳我手背。
“你听我讲了没?”
“听了。”
“那我问你,功的公式是什么?”
“W等于……F乘以s……乘以cos……那个什么……”
“角度。”
“角度。对。”
“那这个题,力和位移方向垂直的时候——”
“不做功。”我抢答。
她眼睛亮了一下:“对!然后呢?”
“然后……”我卡住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我盯着她揉太阳穴的手指,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不见了。
“你红绳呢?”
她动作停了。“什么红绳?”
“我送你的那根,两块钱的,你戴了一年多那个。”
“哦。”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断了。”
“断了?什么时候?”
“前两天。”她语气很淡,“洗手的时候,松了,掉水里冲走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一根两块钱的绳子,有什么好说的。”
“那怎么一样——”
“哪不一样?”
她抬头看我,教室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根红绳确实只值两块钱,地摊上买的,劣质的,她戴了一年多已经磨得发白。
但它是我送的。
“我明天给你买根新的。”我说。
“不用了。”
“我用零花钱——”
“我说不用了周棠。”
她语气忽然有点硬。我闭了嘴,低头盯着物理题。那些公式在纸上扭来扭去,一个都认不出来。
晚自习结束她先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空掉的她旁边的椅子,心里堵得慌。
回家路上我拐去夜市,找了那个地摊。但卖红绳的阿姨今天没出摊。我转了三圈也没找到。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吴梦媛已经在了。她和平常一样把早餐推到我桌上,豆浆、包子、茶叶蛋。
“今天背牛顿三定律。”
“哦。”
我没提红绳。她也没提。但上课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皮筋,黑色的,扎头发用的那种。
她以前从来不用皮筋扎头发。
我盯着那条皮筋看了一整节课。物理老师讲什么都没听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今早怎么不看我?”
“我看了。”
“你看了三秒就不看了。以前你一看就是半节课。”
“你知道了还问。”
“我就问。”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明明就有。”
“吴梦媛——”
“红绳我会买的。”我打断她,“那家阿姨没出摊,我今晚再去看看。”
她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你昨晚去夜市了?”
“嗯。”
“为什么?”
“因为要买啊。”
“一根两块钱的绳子——”
“但那是你戴了一年多的两块钱的绳子。”我说,“你每天早上帮我买早餐,花了多少钱了?我从来没算过。你每次都说是顺路,但我查过了你家和我家的路线,你家左边那家早餐店比我右边那家远三条街。”
她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查路线干嘛——”
“你管我查干嘛。”我把青菜嚼了咽下去,“反正你帮我买早餐,我给你买红绳。公平。”
她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背牛顿定律,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
吴梦媛站在我面前,左手背在身后。
“周棠。”
“嗯?”
“手伸出来。”
我伸手。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掌心摊开。一条细细的红绳躺在她手心,崭新的,红色的,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
“你在哪买的?”
“学校门口,上次那个地摊阿姨今天中午来了。”
“你中午跑出去买的?”
“嗯。午休时间。”
她把红绳放到我掌心,指尖擦过我的手心,带起一阵酥麻。
“你帮我系。”
我捏着那根红绳,看着她光秃秃的手腕。她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轻轻跳动。
我低头,把红绳绕上去,打了个结。她等着,呼吸很浅。
“好了。”
她举起来看了看,对着阳光转了转手腕。红绳贴着她皮肤,细细的一道,像某种标记。
“周棠。”
“嗯。”
“这条别再断了。”
“它不会断。”我说,“这次我买的是十五块的。”
她笑了:“十五块?你哪来那么多零花钱?”
“攒的。”
“攒了多久?”
“一个半月。”
她看着我,忽然不笑了。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同学们从操场各处跑过来。但她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周棠。”
“集合了。”
“你等我一下。”
“什么——”
她伸手,摘下自己左腕上那条黑色皮筋,抓过我左手手腕,把我的校服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然后她把皮筋套在了我手腕上。
“你干嘛——”
“交换。”她说,“你送红绳,我送皮筋。”
“这皮筋是你扎头发的——”
“那怎么了。”她垂下眼,手指在我手腕上停留了两秒,“这样你每天看见它,就会想起我。”
集合哨又响了。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她身后甩出一道弧线。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左腕上那条黑色皮筋。
塑料的,不值钱。
但我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的时候,发现它内侧有很浅很浅的磨损痕迹。那是她一年来每天扎头发磨出来的。
我忽然觉得,比十五块的红绳珍贵多了。
后来我继续补课,继续早上七点到教室,继续背公式做错题。她的红绳好好戴着,我的皮筋也好好戴着。体育课再也没人问“你们俩是不是一对”。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手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