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的咖啡只加三分糖

吴梦媛最近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每天早上去公司楼下买咖啡，店员小姐姐已经不需要问她要点什么了——“吴小姐，还是热拿铁，三分糖，对吧？”

“对……”吴梦媛掏出手机扫码，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对劲。她在这家店明明只连续买了……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二十八天。二十八天就能让一个陌生人记住她的口味偏好，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的生活过于规律，规律到令人发指。

……………

“规律一点不好吗？”同事小周啃着包子凑过来，“你看我，每天早餐都不一样，结果到现在楼下老板娘还问我‘姑娘你要什么来着’。”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要问一遍‘今天有什么包子’。”吴梦媛无情拆穿。

小周不服气：“那我至少生活有新鲜感！”

吴梦媛端着咖啡走进电梯，心想新鲜感是什么，能吃吗。她二十八天如一日地七点四十起床，八点十分出门，八点三十五到公司楼下，八点四十买完咖啡上楼，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连她桌上的多肉植物都保持着完美的对称生长，活像强迫症晚期患者的作品。

电梯在十五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吴梦媛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属于林深，十五楼技术部的程序员，此刻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站在电梯门口，显然是要下楼。他看到吴梦媛，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早。”吴梦媛点头示意。

“早。”林深回了一句，走进电梯，站在她斜后方。

吴梦媛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突然冒出小周刚才的话——“生活有新鲜感”。她盯着倒影里自己一成不变的黑白灰穿搭，心想确实该有点变化。比如明天换件粉色的？不行，粉色太夸张了。那换件蓝色的？衣柜里好像有一件……

“你的咖啡。”身后的林深突然开口。

“嗯？”吴梦媛转头。

林深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洒了一点，沾到手上了。”

吴梦媛低头一看，果然，杯盖边缘渗出一小圈褐色，已经沾到了虎口处。她下意识想掏纸巾，却想起今天出门太急，忘了带。

“给。”林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谢谢。”吴梦媛接过来擦了擦手，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是咖啡？”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每天早上都拿着一杯咖啡进公司，很难不注意到。”

“哦……”吴梦媛把手上的纸巾揉成团捏在手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梯到达一楼，林深先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杯盖可以扣紧一点，这家店的杯盖有时候不太严实。”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哪家店买的？”

“杯子上有logo。”林深抬了抬下巴示意，“而且这家的拿铁奶泡打得比较厚，你杯盖上沾的应该是奶泡，不是咖啡。”

吴梦媛低头看了看杯盖边缘已经干掉的白色痕迹，陷入沉思。

这个人……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于好了？

第二天早上，吴梦媛特意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这个颜色确实比黑白灰活泼多了。她甚至换了一双小白鞋，而不是平时那双黑色平底鞋。

到公司楼下买咖啡的时候，她特意换了另一家店。店员果然不认识她，问她要点什么，她说热拿铁，店员又问糖度，她犹豫了一下说三分糖。店员在杯子上做了标记，把咖啡递给她的时候，吴梦媛检查了一下杯盖，确认扣紧了才转身。

电梯门在十五楼打开的时候，吴梦媛下意识往电梯里看了一眼——空的。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等一下。”

是林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Polo衫，拎着个电脑包，看起来像是刚出差回来的样子。他走进电梯，看到吴梦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早。”

“早。”吴梦媛握紧手里的咖啡杯，“你……今天这么早？”

“昨晚没回去。”林深揉了揉眉心，“项目上线。”

“哦。”吴梦媛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上，“那你注意休息。”

林深笑了笑：“谢谢。”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吴梦媛走出去之前，林深忽然叫住她：“你今天换店了？”

“嗯？”

“咖啡。”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跟昨天不是同一家。”

吴梦媛愣住：“你怎么知道？”

“这家店的杯盖是圆形logo，昨天那家是方形。”林深说，“而且这家的杯盖密封做得更好，你手上没有沾到咖啡。”

吴梦媛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林深，嘴巴张了张，最后说出一句：“你真的不是跟踪狂吗？”

林深被她的直球打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我只是……观察力比较好。”

“那你还观察出什么了？”

林深想了想：“你今天换了衬衫和鞋子。平时你穿黑色或者灰色比较多，今天是浅蓝色。鞋子从黑色平底换成了白色运动鞋。哦对了——”他指了指她的耳垂，“平时你戴银色耳钉，今天换成了珍珠的。”

吴梦媛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确实是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昨天路过商场随手买的，今天第一次戴。

“你……”她感觉自己耳朵在发烫，“你到底每天盯着我看多久啊？”

林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按下关门键：“快去上班吧，快九点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吴梦媛站在门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接下来的一周，吴梦媛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每天出门前会在镜子前多站五分钟。今天穿什么？林深昨天说她穿蓝色好看，那今天穿白色？白色是不是太普通了？那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好像也不错……她发现自己居然开始纠结穿搭了，这在小周看来简直是世界第九大奇迹。

“吴梦媛，你谈恋爱了？”小周端着茶杯凑过来，“你这一周换了四套衣服，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没有。”吴梦媛面不改色，“就是想换个风格。”

“换个风格？”小周眯起眼睛，“换风格你倒是换点鲜艳的啊，这藕粉色跟以前的灰色有什么本质区别？”

吴梦媛不想理她。

更让吴梦媛困扰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在电梯里的偶遇。虽然林深在十五楼，她在十七楼，但他们的上班时间似乎有一定重合区间。她会刻意在八点三十五分左右到公司楼下，然后买完咖啡等电梯，如果运气好，电梯会在十五楼停一下，然后林深就会走进来。

有时候他进来，有时候他不在。

不在的时候，吴梦媛就会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发呆，心想他今天是不是又通宵了，或者是不是请假了，或者是不是……

“你今天又在看电梯门。”

吴梦媛猛地回神，发现电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十七楼，门敞开着，而林深居然站在电梯外。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看起来神清气爽。

“你怎么在十七楼？”吴梦媛脱口而出。

“来找你。”林深说得理所当然，“给你送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吴梦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手工曲奇。

“我周末烤的。”林深说，“上次你说喜欢焦糖味的点心，我试了试，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吴梦媛拿着那盒曲奇，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宕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焦糖味的点心？”

“上个月十二号，公司下午茶，你拿了一块焦糖饼干，吃完之后小声说了一句‘好吃’。”

吴梦媛：“…………”

“你当时在跟小周聊天，可能自己都没注意。”林深补充道，“但我听到了。”

吴梦媛捏着纸袋的边角，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整个人又暖又晕。她看着林深，忽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林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方案，嘈杂的背景音里，林深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吴梦媛瞪大眼睛，“我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在电梯里等你，我给你递纸巾，我记住了你喜欢三分糖，我连你哪天换了耳钉都知道——”林深顿了顿，“我以为这已经很明显了。”

“这哪里明显了！你从来都没说过！”

“那我现在说。”林深往前一步，“吴梦媛，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在电梯里撞到我的电脑开始。”

吴梦媛想起来那是她刚入职不久，抱着厚厚一沓文件冲进电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生的电脑包，文件撒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那个男生也跟着蹲下来帮她，说“没关系，慢慢来”。

那个人就是林深。

“所以……”吴梦媛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从那时候就……”

“嗯。”林深点头，“然后我发现你每天早上都喝同一家咖啡，走路很快，撞到人会说十次对不起。你工作很认真，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会跟保安叔叔打招呼。你生气的时候会皱眉，开心的时候会抿嘴笑——”

“我开心的时候才不抿嘴！”

“你现在就在抿嘴。”

吴梦媛下意识松开嘴唇，脸腾地红了。

林深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吴梦媛，你今天的耳钉是月亮形状的，很好看。”

吴梦媛彻底投降了。

她把那盒曲奇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用最后的倔强说：“那你明天早上，还要在电梯里等我吗？”

“等你。”林深说，“每天都等你。”

“那……”吴梦媛想了想，“后天早上，我给你带咖啡。三分糖，我知道你喝美式不加糖。”

林深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接咖啡都是按美式那个按钮，而且从不加糖。”吴梦媛终于找回了点底气，“你以为只有你观察我吗？”

林深愣住了，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吴梦媛，”他说，“你是不是也——”

“不知道。”吴梦媛打断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后天早上见。”

她快步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纸袋里的曲奇散发出焦糖的甜香，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深发来的消息：“那明天呢？明天早上不见吗？”

吴梦媛打字：“明天早上也见。”

“好。”他回。

吴梦媛把手机放下，打开曲奇盒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焦糖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她抿了抿嘴，想起林深说她开心的时候会抿嘴。

她发现他说的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