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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天台养了只蝉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

吴梦媛是全校最安静的学生。

没人见过她和谁说话,直到那天午休,

我撞见她蹲在天台角落,对着空手心轻声说:

“慢点吃,还有呢。”

六月的风裹着蝉鸣涌进教室,闷热像块湿毛巾捂在每个人脸上。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搅不动黏稠的空气,只把后排男生桌角的卷子吹得哗啦响。

我趴在摞起的课本后面,胳膊被压出几道红印。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洇湿了练习册上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

“热死了,去小卖部不?”前桌拿笔帽戳我。

我摇头,实在懒得动弹。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蔫头耷脑,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正迷糊着要睡过去,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很轻,像片被风卷起的纸屑。我抬起眼皮,看见教室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出去。

吴梦媛。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马尾扎得低低的,发梢蹭着瘦伶伶的肩胛骨。班里没人跟她熟——倒不是谁排挤她,就是她身上有种“别过来”的气场,像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我盯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坐直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我蹑手蹑脚跟上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也许是因为她刚才经过我桌边时,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不该出现在教室里的味道。

青草,还有一点点……泥土?

她没下楼,而是拐进了楼梯间旁边那扇很少有人推开的防火门。门后是通往天台的台阶,铁栏杆锈迹斑斑,墙上用粉笔写着“闲人免进”,字迹歪歪扭扭,被雨水洇得模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上去。楼梯拐角堆着几捆废弃的旧报纸,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尽量放轻脚步,像做贼。

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时,铰链还是“吱——”地叫了一声。

我赶紧缩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天台比我想象的大。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几条裂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还有半截丢弃的塑料水管。远处教学楼的红屋顶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吴梦媛背对着我,蹲在靠近围墙的那片阴影里。

她面前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水泥地,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

但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摊开。

“慢点吃,”她轻声说,“还有呢。”

声音很柔,像在哄什么极小的、极脆弱的东西。我屏住呼吸,看见她另一只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一小块馒头,被她细细地、一点一点地搓成碎屑,落在掌心里。

她把手又往前递了递,维持着那个蹲姿,一动不动。

风灌进天台,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忽然注意到她耳朵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今天的面包软吗?”她又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跟同桌聊天,“我尝了一口,不太甜。”

有蝉鸣。很近,就在她面前那片空地上。

然后我看见了她脚边的东西。

一只蝉。

黑色的,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翅膀微微翕动。很小,比常见的知了小一圈,大概是刚蜕完壳不久,颜色还带着点嫩。它就停在吴梦媛影子边缘,触角轻轻摆动,像在辨认她掌心的碎屑。

吴梦媛把馒头屑撒在地上,离蝉很近很近。

“你昨天没吃完,”她念叨着,“今天得多吃点,不然晚上又要饿。”

蝉没动,但吴梦媛等得很耐心。阳光晒红了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汗珠沿着耳后滚下来,她抬手用手背蹭掉,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什么。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只蝉终于往前挪了挪,低下头,触角碰了碰地上的馒头屑。

吴梦媛笑了。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弯起来了。她蹲在那儿,影子短短一团,像颗晒蔫的蘑菇,可我忽然觉得她整个人都亮了那么一下。

“乖。”她说。

我往后退了半步,铁门又“吱”了一声。

吴梦媛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像被人一盆水泼灭了火。手也飞快地缩回来,馒头屑从指缝簌簌落下。那只蝉受了惊,“嗡”地一下飞起来,在天台上空打了个旋,落到了更高处的排水管上。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不是故意的。”

吴梦媛站起来,校服裤子上沾了灰。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却慢慢红了。耳朵上那枚银色耳钉在转身时闪了一下光,我这才看清——是一片极小的银杏叶形状。

“它翅膀受伤了。”她忽然说。

声音比刚才跟我对视时大了一点,但还是轻飘飘的,像怕被风刮走。

“飞不高的。”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排水管上那只蝉,“上周下雨,我从水洼里捞起来的。”

我慢慢从门后走出来。铁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每天都来喂它?”

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视线落回那只蝉身上,又蹲了下去,把剩下的馒头屑拢了拢,搁在阳光照不到的墙根阴影里。

“它吃什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不敢太近。

“树汁。”她说,“但天台上没有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试过西瓜皮,它不太喜欢。”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安静了几秒,蝉鸣忽然又响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天台。但我能分辨出排水管上那一只——它的声音更细,有点哑,像卡了壳的旧收音机。

“你每天都这个时候来?”我问。

吴梦媛没看我,只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上的裂缝,指甲缝里嵌着泥。

“其实,”我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楼下那排冬青上有蚜虫。蝉……好像吃蚜虫分泌的蜜露?”

她动作顿住了,偏过头看我。眼睛被日光晃得微微眯起来,瞳仁是浅棕色的,像秋天泡在玻璃瓶里的蜂蜜。

“你懂这个?”

“以前看过一本讲昆虫的书。”我耸耸肩,“就那种没人看的科普读物。”

她嘴角动了动,又不笑了,但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你叫什么?”她问。

“林西。”我说,“坐你斜后方第三排。”

吴梦媛想了想,像是真的在回忆教室里有没有我这么个人。过了几秒,她“哦”了一声。

“你英语课睡觉来着。”

我呛了一下:“你看得见?”

“你睡得很明显。”她收回视线,又去看那只蝉,“口水把卷子洇湿了。”

我耳朵“腾”地烧起来,正想辩解,排水管上的蝉忽然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笑。

吴梦媛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它也觉得好笑。”

我蹲在六月滚烫的天台上,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像有只蝉在肋骨间扑棱翅膀。

后来每个中午我都去天台。

有时带半个苹果,有时带一小块浸过糖水的海绵。吴梦媛教我怎么把东西搁在蝉够得到的地方,不能太近,它会害怕。

“你别盯着它看,”她说,“它害羞。”

于是我们就并排蹲着,假装在眺望远处的教学楼和更远处的山。蝉在我们脚边窸窸窣窣地吃,吃完了就趴在那片阴影里不动,翅膀偶尔抖一下。

吴梦媛话不多,但偶尔会说几句。她说这只蝉翅膀上有一道裂痕,所以飞不远,“它可能永远都飞不到树上了”。说这话时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那你一直养着它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它翅膀好了,”她说,“就让它走。”

那天风很大,吹得她马尾散了,几绺头发粘在嘴角。她抬手去拨,露出耳朵上那枚银杏叶耳钉,银色的,细细的梗弯成一个小钩。

“这是你妈妈送你的?”我问。

她手指顿了一下,把头发别到耳后。

“嗯。”

没再多说。我也没再问。蝉在我们中间安静地趴着,触角一摆一摆,像在数天上的云。

再后来,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我上了天台。

铁门开着。吴梦媛站在围栏边,手里托着那只蝉。它的翅膀在日光下变成半透明的褐色,纹路清晰得像叶脉。

“它好了。”她说。

蝉在她掌心里蹬了蹬腿,翅膀张开又合上。

吴梦媛把手举高,掌心朝上。

蝉停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飞起来。没有犹豫,直直地冲向天空,在天台上空盘旋了一圈,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梧桐树浓密的绿荫里。

蝉鸣轰然响起,从四面八方。

吴梦媛还举着手,站在那里,像在托着一片看不见的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风很大,把我们的校服都吹得鼓起来。

“下学期,”我说,“还能一起来天台吗?”

她放下手,偏过头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带点西瓜,”她说,“甜的。”

我笑了。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和蝉鸣。水泥地上的馒头屑早就被风吹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我知道,明天中午,还会有人蹲在那个墙角。

等一只不会再回来的蝉。

也可能,是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