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写进日记里了

吴梦媛的日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右下角贴着一枚很小的猫咪贴纸。

我第一次看见它是在高二期末，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日记本摊在手肘旁边，风从窗户吹进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字。我从旁边经过，其实不该看的，但有一行字自己跳进眼睛里——

“今天他又迟到了，被记了名字还冲我笑，真想拿本子敲他头。”

………………………

我停住脚步，弯下腰凑近了一点。下一页写着：“他借给我的那支笔有咬痕，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紧张。我居然把笔放进笔袋里了，不想还。”

再下一页：“他说我扎马尾好看。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十七遍。”

风又翻了一页，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如果他能看见我写这些，大概会笑话我吧。”

“不会。”我小声说。

她动了一下，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我蹲在她桌边，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看见自己摊开的日记本，整张脸瞬间涨红，一把把本子合上抱进怀里。

“你你你看了多少？”她声音都变了。

“就最后一句。”我站起来，“‘如果他能看见我写这些’，然后我就出声了。”

她瞪着我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过了好久她才憋出一句：“陆淮安你混蛋。”

“我道歉，”我举起手，“但你这个日记写得好，能不能让我看看前面的？”

“不能！”

“那你念给我听也行。”

“陆淮安！”

她气呼呼地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底，背起书包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她书包带子：“别走，我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头也不回，“你都看见了。”

“我只看见那一句啊，”我绕到她面前，“但你刚才说‘你都看见了’，意思是你前面还写了很多？”

她噎住了，嘴唇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不知道。”

“吴梦媛。”

“干嘛。”

“你写我的时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忽然变得很小：“……都有。”

“那什么时候高兴？”

“你给我带早餐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高兴？”

“你给陈放带早餐的时候。”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弯了腰。她更气了，拿书包砸我：“别笑了！”

“我那是给他带的吗？”我直起身来，“陈放那天早上没吃饭，在教室嗷嗷叫，我顺手扔给他一包饼干。真正的早餐，我哪天没给你带？”

她抿着嘴不说话。

“还有吗？你还写我什么了？”

“不告诉你。”

“那我猜，”我往前走了一步，她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你是不是写了——‘陆淮安今天穿了蓝色卫衣，挺好看的’？”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或者写了——‘他今天跟我说话了，虽然只是问作业，但我开心了一下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写。”

她从墙边直起身来，有点不敢相信地看我：“你也写日记？”

“写啊，”我从书包里掏出个黑色皮面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你看——‘今天吴梦媛穿了白色连衣裙，在走廊对我笑了一下，我在原地站了十秒才想起来要呼吸’。”

她凑过来看，眼睛睁大了：“你真写……”

“还有，”我往后翻，“‘她今天跟我借橡皮，手指碰到我手背了。那块橡皮我到现在都没洗，还放在铅笔盒里。’”

她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

“陆淮安，”她说，“你写得太肉麻了。”

“你写得不肉麻？”我拿她自己的日记本说事，“‘他今天打完篮球刘海都湿了，从额头滴下来的汗珠我数了，一共六滴’——吴梦媛，你连我流汗都数？”

“我、我就是刚好看见……”

“好，刚好看见，”我笑着把本子合上，“那你下次想数什么直接数，不用写在日记里，你可以来问我。问多少遍我都告诉你。”

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砖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问你，你刚才说你给我写了很多，那……你写的第一句是什么？”

我想了想，翻开本子第一页。那是去年九月的某一天，字迹比现在更潦草一些。

“那天你从我们班门口过，头发扎得很高，阳光照在你脸上，”我念出来，“你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其实你谁都没看，但我坐在第一排，我觉得你看了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伸手，把自己的蓝色日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递给我。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今天路过三班，门口坐着个男生，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心跳快了，脚步也快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他。”

窗外忽然有鸟飞过，扑棱棱的声响像极了心跳。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嘴角翘着，眼圈有点红。

“陆淮安，”她说，“你把我们俩的日记本换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

“你留着我的，我留着你的，”她轻声说，“这样我们就算把自己交给对方了。”

那天晚自习，我打开浅蓝色的封面，在猫咪贴纸旁边添了一行字：“吴梦媛的第一页写了我，我写她的那一页，往后翻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她在隔壁班，大概也正翻着我的黑色本子。我不知道她看见什么表情，但窗外的月亮很圆，像她笑起来时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