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坐在我斜后方第四排,靠窗。
这是我能总结出的关于她的第一个情报。第二个情报是她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会去接热水,路过我座位时脚步会慢半拍,裙摆带起一点风。第三个情报是她喜欢用薄荷味的唇膏,因为有一次她俯身捡笔,我闻到了。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确定“这个女生不太一样”的瞬间,发生在上周四的物理课。
老师点我上黑板做题,我写了三行就卡住了。粉笔悬在半空,全班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第三步要换坐标系”,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回头,吴梦媛正低头看课本,耳根有点红,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我照她说的写了,果然解出来了。走回座位时我经过她身边,弯腰说了句:“谢了。”
她没抬头,只是笔尖顿了顿。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好像考虑要不要掉头回去。
“吴梦媛,”我迎上去,“你物理这么好,帮我补课呗?”
“我?”她指了指自己,“我物理才考了八十二。”
“我六十一。”
她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那你确实需要补。”
“所以——?”
“周六下午,图书馆。”她说完快步走了,马尾辫在背后甩了甩。
周六我提前半小时到图书馆,占了个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物理课本,但其实一直在看窗外。她准时出现在门口,换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两杯奶茶。
“给你。”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三分糖,去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看见你课桌上扔着这家的杯子。”她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别废话了,把卷子拿出来。”
我乖乖摊开卷子,她凑过来看,发梢扫过我的手背。她指着我错的那道大题:“这个,你第一步就错了,受力分析画反了。”
“哦,”我根本没看题,在看她的睫毛,“那正确的应该怎么画?”
她拿过我的笔,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讲,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到旁边的人。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鼻梁上有一粒极小的痣。
“听懂了吗?”她抬头。
“没。”
“哪里没懂?”
“哪里都没懂,”我实话实说,“你再说一遍吧。”
她叹了口气,但没有不耐烦,又从第一步讲起。这次讲得更慢,时不时停下来看我一眼:“这步跟上了吗?”我说跟上了,但其实我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后来她大概发现了,把笔一放:“陆知意,你到底是不是来补课的?”
“一半是。”
“另一半呢?”
“来看你。”
她的脸腾地红了,把奶茶推到一边:“你再这样我不讲了。”
“别别别,”我赶紧坐直,“我好好听,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然后重新拿起笔:“这道题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解法,你如果学会了,以后同类型的都能做出来……”
那天在图书馆坐到天黑,我其实学会了不少东西。不仅仅是物理,还有她讲题时习惯用笔尾轻轻敲桌面,讲到难点会微微皱一下眉,解出来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一点。
临走时她收拾东西,耳机从包里滑出来。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正在播放的歌名——《晴天》。
“你也听周杰伦?”我问。
“嗯。”她把耳机接过去,“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没事。”
第二天课间,我从她座位旁边经过,顺手把一张纸条放在她桌上。她打开一看,上面是我抄的歌单,整整二十首,全是周杰伦。
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歌单的顺序我很喜欢,推荐给你。”
下午第三节课后,她去接热水回来,经过我座位时停了一下。我正趴在桌上装睡,听见她轻轻说:“歌单我听了。”
我抬起头。
她抿着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白色那端的线递到我面前:“第二首的前奏特别好听,你要不要听一下?”
我接过耳机塞进耳朵,刚好唱到“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她站在我座位旁边,另一只耳机塞在自己耳朵里,手指轻轻打着节拍。
“好听吗?”她用口型问我。
窗外有风从走廊灌进来,吹起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
“好听,”我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以后每一首,你都陪我听行不行?”
她没说话,但也没有把耳机拿回去。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往自己座位走,那只白色耳机线从她口袋里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轻飘飘的线,把我和她连在一起。
后来我们真的把那个歌单一首一首听完了。
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后,有时候是周末在图书馆。她听歌的时候很安静,眼睛看着窗外,偶尔跟着哼两句,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有一次听到《七里香》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陆知意,你抄给我的歌单,是不是按你最喜欢的顺序排的?”
“对啊。”
“那第一首为什么是《简单爱》?”
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很简单。”
她低下头,耳根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把两只耳机都摘下来,重新塞回我手里。
“怎么了?”我有点慌。
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MP3,又拿出一副新耳机,把其中一只递给我:“这副耳机送你。以后你用自己的听,别再跟我抢一只了,线太短,挨得太近……我心跳声太大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吴梦媛,”我把新耳机戴上,另一只递回给她,“那这次换我坐你旁边,你听我的心跳声。”
她接过耳机,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蝉鸣忽然响起来,夏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