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的小饼干是心形的

吴梦媛是那种连便利贴都贴得整整齐齐的人。

她的笔袋里永远有备用的黑笔芯，笔记本每一页都编了页码，校服袖口蹭脏一点就要立刻换下来洗。我在她隔壁班，课间路过她们教室，总看见她坐在窗边低头写字，阳光斜斜地落在她手背上，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

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因为一瓶牛奶。

那天早上我起晚了，踩着铃声冲进教室，路过她班门口时差点撞翻她手里的东西。她往后躲了一步，牛奶盒“啪”地掉在地上，白色液体溅了她白色帆布鞋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掏纸巾，“我赔你，我中午就买新的给你。”

“不用。”她蹲下去捡牛奶盒，声音很轻，“我自己擦就行。”

我看着她蹲在那里，用纸巾一点点擦鞋面上的奶渍，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睫毛很长：“吴梦媛。”

“我叫陆淮安，高二三班的。”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牛奶我肯定赔，明天早上给你带。”

“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我站起来往自己班跑，回头冲她喊，“明天见啊吴梦媛！”

她蹲在原地，手里攥着脏纸巾，耳朵尖慢慢红了。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买了牛奶站在她班门口等。她来得也早，背着书包远远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给，牛奶。”我递过去，“草莓味的，我猜女生都喜欢这个口味。”

她没接，低头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我……我也带了东西给你。”

铁盒打开，里面是手工烤的小饼干，每一块都是心形，边缘烤得微微焦黄。

“我自己做的，”她耳尖又开始红了，“昨天你害我牛奶没了，我早上没喝成，上课一直饿……所以晚上就做了这个，想着谢谢你今天给我带……”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大概意识到逻辑不太对——明明是我害她没喝成牛奶，怎么还要她谢谢我。

我笑出声来：“所以这饼干是谢礼还是赔礼？”

“……都有。”她把铁盒往我手里一塞，“你别问了。”

我拿起一块心形饼干咬了一口，酥脆，甜度刚好，还带一点点盐味。她紧张地盯着我：“怎么样？”

“好吃，”我认真看着她，“真的好吃。”

她松了口气，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那明天……我还给你带。”

从那天起，我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会出现一个小铁盒。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纸杯蛋糕，有时候是裹了巧克力酱的草莓，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今天数学小测加油。”或者“下午体育课记得涂防晒。”

我把那些便利贴都攒下来，贴在家里的书桌前面，我妈看见了问：“谁写的？字挺好看。”

“一个同学。”我说。

“女同学吧？”我妈意味深长地笑，“心形饼干那个？”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碗里喝粥。

其实吴梦媛不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比牛奶事件早得多。那是上学期期末，我在走廊拐角看见她蹲在地上喂一只流浪猫，小猫瘦得皮包骨，她把自己午饭的鱼香肉丝一口一口挑出来放在纸巾上，轻声细语地说：“慢点吃，别着急。”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找到那只猫，每天偷偷给它带吃的，就放在她喂猫的那个墙角。有一次我放完猫粮转身，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

“原来是你，”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我还在想谁跟我抢着喂猫。”

“……那我明天不来了。”

“别，”她飞快地说，“我们一起喂吧。”

从那天起，每天中午吃完饭，我们俩就一左一右蹲在墙角看小猫吃饭。她有时候会带自己做的鸡肉干，掰碎了放在手心让猫来舔，小猫的胡须蹭着她掌心，她笑得眉眼弯弯。

“陆淮安，”有一天她突然叫我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心形饼干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还有刚才笑出来的红晕：“因为心形的最难烤，边角容易糊。我想给你最好的那一种。”

墙角的小猫“喵”了一声，踩着她的鞋带爬到她膝盖上。她低头去摸猫，发梢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

“吴梦媛，”我说，“明天我给你带牛奶，你继续给我带饼干，行不行？”

“行。”

“一直带？”

她抬起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直带。”

那天下午的太阳特别好，照得她眼睛里有碎碎的光。我看着她低头逗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如果每天都能看见这个画面，那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