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有一个坚持了七年的习惯。
每次吃草莓,她咬掉最甜的尖尖,剩下的梗部塞进江屿嘴里。
江屿抗议过、反抗过、甚至试图先发制人抢过,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毕业三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有人终于忍不住问:“江屿,你不觉得憋屈吗?”
江屿正熟练地接过吴梦媛递来的草莓屁股,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淡:“习惯了。”
然后他侧过头,冲吴梦媛笑了一下:“她喜欢的,我都愿意。”
“吴梦媛,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江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吴梦媛窝在客厅沙发上追剧,头都没回:“不能。”
“草莓是我买的!我洗的!我端过来的!”江屿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草莓走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凭什么尖尖全是你的?”
吴梦媛终于把视线从平板上挪开,慢悠悠地仰起头。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碎发落在耳边,皮肤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她看了江屿两秒,然后伸手,从盘子里拈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
江屿警觉地后退半步:“你干吗?”
吴梦媛没理他,把草莓送到嘴边,朱唇轻启,洁白的牙齿精准地咬掉了最顶端那最甜的一小截。草莓的汁水染在她唇上,亮晶晶的。她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然后把剩下的、带着绿色蒂把的草莓屁股,举到了江屿面前。
“啊——”
“我不。”
“啊——”
“吴梦媛,我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六岁。”江屿板着脸,“我有尊严。”
吴梦媛歪了歪头,举着草莓的手纹丝不动。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虽然投喂的姿势反了。
僵持了三秒。
江屿的嘴角抽了抽。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俯身,张嘴,把那个草莓屁股咬进嘴里。嚼了两下,梗吐进垃圾桶,果肉咽下去。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乖。”吴梦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又去拿第二颗。
“你摸狗呢?”江屿嘟囔,但身子没躲。
“嗯,我家大金毛。”吴梦媛随口应着,咬了第二颗草莓尖,又把屁股递过来。
这次江屿没接。
他忽然绕到沙发侧面,一屁股坐下来,手臂一伸,直接把吴梦媛连人带平板圈进了怀里。吴梦媛“哎”了一声,举着草莓的手被他的下巴挡住。
“江屿——”
“今天换一种喂法。”江屿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你吃尖,我吃你剩下的,没意见。但你得让我抱着。”
吴梦媛愣了一瞬,耳朵又开始泛红。她抬手用草莓屁股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幼不幼稚?”
“跟你学的。”江屿张口把她手上那颗草莓屁股叼走,含含糊糊地说,“你七年前就这样了。”
七年前。
吴梦媛想起大一那个冬天。社团聚会在江屿家,他妈妈端出一大盘草莓。所有人都客气地拿整颗吃,只有吴梦媛习惯性地先咬尖,然后看着手里剩下的部分发愣——在家都是爸爸吃她剩下的,在外面她不好意思扔掉,正犹豫着,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她手里那个草莓屁股拿走了。
她抬头,是江屿。他嚼着草莓,冲她笑:“别浪费。”
后来他就再也没能逃过这个“宿命”。
“想什么呢?”江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他已经把那颗草莓吃完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侧脸贴着她的耳朵,“再愣下去,草莓都被我吃完了。”
吴梦媛低头一看,盘子里的草莓果然少了好几颗——江屿趁她走神,自己偷吃了。
“江屿!”她抬肘往后一顶,“你故意的!”
“我这是自救。”江屿被顶了也不松手,反而箍得更紧,“再让你一颗一颗喂下去,我今晚光吃草莓屁股就饱了。”
“那你别吃啊。”吴梦媛故意说。
“不吃你又说我不给你面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眼神说了。”江屿认真地看着她,“你每次举着草莓我要是没接,你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也不收手。跟被抛弃的小猫似的。”
吴梦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会那样。
“……那你活该。”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江屿笑了。他笑的时候胸腔轻轻震动,贴着她的后背,那种温热的感觉让吴梦媛整个人都软下来。她不挣扎了,靠在他怀里,伸手又拿了颗草莓。
这次她咬完尖,没往后递,而是偏过头,直接送到了江屿嘴边。
江屿挑眉。
“就这一次。”吴梦媛别开视线,声音很小,“下不为例。”
江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再逗她,乖乖张嘴吃了。草莓很甜,但他觉得没有她此刻的表情甜。
“吴梦媛。”
“嗯?”
“以后我给你买一辈子的草莓。”
“废话,你不买谁买。”
“尖尖都给你。”
“那当然。”
“屁股也我都吃。”
“……”
吴梦媛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细碎的光,也有她小小的倒影。
“江屿。”她喊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点惯常的嫌弃,但此刻那嫌弃里掺了些别的。
“嗯?”
“你今天话好多。”
江屿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那你说点别的?”
吴梦媛想了想,拿起盘子里最后一颗草莓,咬掉尖,这次没有举到他面前,而是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江屿目瞪口呆:“吴梦媛——”
她嚼完了,咽下去,然后仰起脸,对上他瞪圆的眼睛,慢吞吞地说:“我不给你吃了。”
“为什么?”
“因为……”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唇瓣贴上他的嘴角。那个吻很短,带着草莓残留的清甜香气。她退开的时候,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眼睛弯弯的,全是狡黠的笑意。
“因为今晚的最后一个尖尖,”她说,“我想跟你分着吃。”
江屿愣了三秒。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梦媛。”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鼻音。
“干吗?”
“你真的是……”他抬起头,眼眶居然有点发红,嘴角却咧到耳根,“你真的是,全世界最会哄我的人。”
吴梦媛伸手捏他的脸:“闭嘴吧你,谁哄你了。”
“是是是,你没哄我。”江屿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我自己愿意的。”
七年前那颗被她咬了一口的草莓,他接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她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
后来他才知道,他接过去的,是她整个余生。
“江屿。”
“嗯?”
“明天还买草莓吗?”
“买。”
“那后天呢?”
“买。”
“一辈子都买?”
江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辈子都买。”
吴梦媛窝在他怀里,看着茶几上空空的草莓盘子,嘴角翘了起来。
好吧,她想。那她也愿意,把一辈子的草莓尖尖,都只给他一个人咬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