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当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喊出这个名字时,我正趴在桌上偷偷打瞌睡。同桌林远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我猛地抬头,看见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我。
我机械地站起来,课本上一片空白。黑板上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公式,像某种古老咒语。
“吴梦媛?”数学老师又喊了一遍。
“到。”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教室角落响起。我转过头,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慢慢站起来。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她叫——等等,她也叫吴梦媛?
“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指尖粉笔灰簌簌落下,她解题的速度很快,字迹却工整秀丽。
我愣在原地,直到她写完转身,朝我眨了眨眼。
全班哄堂大笑。
下课铃响时,我第一时间冲到最后一排。她正在收拾课本,看见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微微歪了下头:“你好啊,另一个吴梦媛。”
“你为什么……”我嗓子发干,“替我答到?”
“因为你看起来完全答不上来啊。”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好,“而且你盯着黑板的样子像在看天书,我猜你根本没听课。”
我脸一热:“谁说的,我……”
“第一节概率论,你睡了半节课;第二节高等数学,你在课本上画小猫。”她掰着手指数,“第三节线性代数——”
“够了够了。”我举手投降,“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站起来,身高比我矮半个头,需要仰着脸看我:“因为你坐我前面两排啊,另一个吴梦媛。”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颗小小的痣。
“我叫吴梦媛。”她朝我伸出手。
“我也叫吴梦媛。”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味。
“我知道。”她晃了晃相握的手,“同名同姓,多巧。”
从那天起,数学课就成了我的避难所。每次老师提问“吴梦媛”,我就开始紧张,但紧接着总会看见她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后来我发现她不止在数学课上这样。
英语课,老师点名让我读课文,我正把耳机藏在头发里听歌。她站起来,用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把整篇课文读完了,声音清亮得像在朗读诗。
专业课,老师让我分享案例,我因为熬夜打游戏根本没准备材料。她站起来,用十五分钟把案例分析了,逻辑清晰,数据翔实。
连体育课八百米测试,老师喊“吴梦媛”,她都能从跑道内侧跑出来:“老师,我替她跑。”
体育老师目瞪口呆:“这还能替?”
“我们同名同姓。”她理直气壮,“老师您喊的是吴梦媛,我也是吴梦媛。”
那天她跑完八百米,脸白得像纸,弯着腰在操场边干呕。我递过去一瓶水,看她小口小口喝下去,心里堵得慌。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因为你跑不动啊。”她擦了擦嘴角,“上次体育课你跑了三百米就瘫在草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不是说这个。”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我是说,你不觉得麻烦吗?我们明明才认识……”
她转过头看我,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橙色:“因为你发呆的样子很有趣。”
“什么?”
“你上课走神的时候,会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数叶子。我数过,你最多数到第七十八片就会睡着。”她笑起来,“而且你书包上挂着的那只柴犬挂件,和我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眼书包上歪歪扭扭的柴犬,那是去年在精品店买的,限量款。
“我丢的那只,在图书馆五楼。”她说,“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就是在图书馆五楼捡的。”我脱口而出,“当时它掉在椅子下面……”
我们同时愣住了。
所以早在我认识她之前,我们就已经交集过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她。
吴梦媛——另一个吴梦媛,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提前十分钟到,会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小的涂鸦。她喜欢喝学校东门那家奶茶店的红豆布丁奶茶,三分糖,去冰。她走路的时候会轻轻哼歌,调子听不出是什么,但尾音总是上扬的。
她帮我答了五十三次到,替我做了二十七次课堂展示,代我跑了四次八百米。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四。那天下着暴雨,我冲进教室时全身湿透,刚坐下就听见数学老师说:“吴梦媛,这道题你上来做。”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最后一排的位置空着。
她没来。
我站起来,在四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上讲台。粉笔握在手里冰凉,黑板上的题我完全看不懂。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在讲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会做?”数学老师问。
我摇头。
“上课干什么去了?”老师叹了口气,“吴梦媛,你是怎么回事,最近作业也交得乱七八糟,完全不像你平时的水平。”
我才想起来,这几天老师收作业,都是她替我写的。我自己的作业本一片空白。
“我……”我喉咙发紧,“老师,我不是——”
“老师!”教室门被推开。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气喘吁吁,书包抱在怀里护着,像护着什么宝贝。
“老师,我来晚了。”她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
我摊开,上面是她湿漉漉的字迹:“答案在第三页,别慌。”
“老师,今天这道题让我来吧。”她已经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根粉笔。
我退到旁边,看她解题。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在黑板前面的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她握粉笔的手在抖——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跑的太急。
“你发烧了?”我小声问。
她没理我,继续写。
下课铃响时,她放下粉笔,转过身。全班都在鼓掌,数学老师赞许地点着头。只有我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吴梦媛。”我拉住她的手腕,滚烫,“你在发烧。”
“我知道。”她抽回手,“但是我今天早上在宿舍看了课表,这节课老师一定会点你回答问题。上一节他就在说这道题是重点,我猜他今天会让人上黑板。”
“所以你冒雨跑来……”
“要不然呢?”她咳了两声,“看着你站在上面发呆吗?”
那天下午我翘了课,把她拖去校医院。三十九度二,急性扁桃体炎。她躺在床上挂点滴,虚弱地朝我笑:“另一个吴梦媛,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你闭嘴休息。”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你帮我答到啊。”她还在笑,“反正我们都叫吴梦媛。”
我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突然想起这半个学期以来所有的“吴梦媛”——都是她替我答的到。我上课走神,我打瞌睡,我挂科,我什么都做不好,而她默默帮我兜了所有的底。
“你为什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要对我这么好?”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那顆小痣随着笑纹动了动:“因为你是另一个吴梦媛啊。”
“这算什么理由。”
“这还不够吗?”她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口,“全世界这么多人,只有你和我叫同一个名字。多特别。”
我握住她的手,还是很烫。
“下次生病了要告诉我。”我说,“不许再冒雨跑来了。”
“那你下次上课要认真听讲。”她说,“这样我就不用替你了。”
“我努力。”
“还有,”她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下次再看到喜欢的挂件,记得买两个。”
我低头看着书包上的柴犬,又看看她。
“好。”我说,“买两个。一个给你。”
她没回答,呼吸已经均匀了。手还攥着我的袖口,像怕我跑掉。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我坐在床边,第一次认真打量她——长长的睫毛,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我们认识半年,她替我答了五十三次到,我却连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后来我翻她的课本,发现她在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天气很好,另一个吴梦媛又发呆数叶子了。数到第五十三片睡着,脑袋磕在桌子上,好响。”
翻到第二十三页:“今天她书包上的柴犬歪了,想帮她扶正,没敢。”
翻到第四十七页:“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每次替她站起来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全世界只有我能这么做。只有我。”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明天要讲导数应用,她肯定听不懂。得去。烧到三十九度也得去。”
我合上课本,把她被子掖好。
“傻不傻。”我说。
她皱了皱鼻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像是喊了什么。
我凑近听。
“吴梦媛。”她说。
我不知道她喊的是我还是她自己,但没关系。
我们都是吴梦媛。
从那天起,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椅子。
早上我买了红豆布丁奶茶放在她桌上,三分糖,去冰。她来了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给我的?”
“嗯。”
“另一个吴梦媛今天怎么这么乖?”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轮到我来替你答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天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正在发芽。她喝奶茶的时候哼着歌,尾音上扬。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新的柴犬挂件——和我书包上一模一样的——放在她手心。
“限量款。”我说,“我找了好久。”
她低头看着挂件,又抬头看我。
“另一个吴梦媛。”
“嗯?”
“你发呆的时候,”她说,“真的很可爱。”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她笑起来,那颗小小的痣在嘴角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