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在我的作业本上写批注

我和吴梦媛的名字第三次被一起叫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两个吴梦媛？”辅导员推了推眼镜，在名单上划来划去，“同名同姓同班？你们家长怎么想的？”

我旁边的女生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老师，是我。”

我也跟着站起来，感觉后颈有点发烫。全班都在笑，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说“双胞胎啊”。

辅导员瞪了我们一眼：“以后点名，我喊吴梦媛1号，你——”他指了指我，“坐前排那个，你是1号。后排那个，你是2号。”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冲我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你是1号。”

我脸更烫了。

我本来应该去隔壁班。报道那天我迟到了，教务系统自动分配，把我塞进了这个班。然后我坐在第三排，看见花名册上和我一模一样的名字，心想这什么鬼运气。

后来我才知道，运气这个东西，有时候好得不像话。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高等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巨长的积分题，说要找人上去做。我看了一眼就低头玩手机，心想反正不会点到我。

“吴梦媛。”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刚准备站起来，就听见后排椅子响了一声。

“老师我来。”

我回头，看见她正从最后一排走出来，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路带风。她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题解了，粉笔字写得漂亮得不像话。

“很好。”老师点头，“吴梦媛同学最近进步很大。”

她回到座位上，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看我，嘴角有颗小痣。

“下次记得举手。”她说。

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去。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跟我说话。再回头时她已经坐回去了，翻开课本，面无表情。

后来我发现她总是在我前面站起来。

老师喊“吴梦媛”提问，我没动，她就站起来。收作业的时候我忘了写，她默默把自己的作业本撕下来一页，写上我的名字递过去。连小组讨论分组，她都会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对其他组员说：“我跟我同名的一起。”

我从来没说过谢谢。不是不想说，是每次刚张嘴她就走开了。

好像刻意在躲我。

直到期中考试前一周，我发现自己课本丢了。

准确地说，是高等数学的课本。我翻遍了宿舍和教室，最后放弃了，准备再去买一本新的。那天下午我去图书馆，经过自习区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马尾。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两本书。

我走近了点，发现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课本。

“喂。”我敲了敲桌子。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像是心虚，又像是被抓包的窃贼。

“我的书怎么在你这里？”

“……我捡的。”她别过脸，“你掉在教室了。”

“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她沉默了一下，把那本书推过来。我翻开，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每一页都有。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清秀工整。公式旁边标注了解题思路，定理下面画了推导过程，重点例题被她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三种不同的解法。有些地方还用荧光笔涂了，写着“这里必考”。

我往后翻，发现连课后习题都被她做完了，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写在空白处，旁边注着“1号，你不会做可以看这个”。

“你……”我嗓子发干，“你帮我写批注？”

“谁帮你写。”她耳朵尖红了，“我自己的书写满了，拿你的书来练字。”

“练字练得这么认真？”

“你话怎么这么多。”她把书抢回去，塞进自己书包，“看完了还你。”

“那你现在看完了吗？”

“没有。”她瞪我，“我还没……还没批注完。”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突然很想笑。

“吴梦媛2号。”

“干嘛？”

“你耳朵红了。”

她把书包拉链猛地拉上，站起来就走。马尾甩过来，差点扫到我脸。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书给你放教室第三排抽屉了。不许再弄丢。——2号”

我存了号码，备注改成“吴梦媛2号”。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梦”。

第二天我去教室，翻开课本，发现最后几页多了几行字，是新的批注。

“1号，你上课的时候别转笔，掉地上很吵。”

“1号，你昨天穿的那件蓝外套挺好看的。”

“1号，下次丢东西之前告诉我，我帮你找。”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但还能认出来。

“1号，其实我捡到你书那天，是想在扉页上写我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课本上，把蓝色圆珠笔的笔迹映得发亮。

那天下午她来上课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红豆布丁奶茶，三分糖，去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的字，丑得很有辨识度。

“2号，你电话号码我已经存了。下次想写就写，不用划掉。——1号”

她看完纸条，抬起头往我这边看。我假装在看书，余光瞥见她把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高数考了八十二分。

全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她。

我拿着成绩单冲到最后一排，她把脸埋在胳膊里，不肯抬头。

“吴梦媛2号。”

“别叫我。”

“你帮我写了那么多批注，怎么自己考成这样？”

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复习的时间都用来给你写批注了。我自己没怎么看。”

我站在她桌子前面，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傻啊。”我说。

“你才傻。”她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你上课转笔，睡觉，发呆，连课本都能搞丢。我不帮你你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不复习啊。”

“那你下次自己听课。”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帮你了。”

“好。”我点头，“下次我自己听课。你坐我旁边，我走神你就掐我。”

她愣了一下：“谁要坐你旁边。”

“那我把奶茶放你桌上？”

“……那我要坐窗边。”

“行。”

期末考前一个月，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变成了两个人。

她依然会在我的课本上写批注，但这次她自己的书也写满了。我上课的时候真的不转笔了，偶尔走神她就掐我手背，掐得红红的。

“疼。”我小声说。

“活该。”她继续记笔记，“看黑板。”

后来我补上了所有她替我答的到。专业课展示我提前一周准备，讲到一半卡壳了，听见她在下面小声说“别慌，看第三页”。英语课点名读课文，我站起来磕磕绊绊念完，回头看见她竖了个大拇指。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我高数九十一分。她九十三分。

“可以啊2号。”我晃着成绩单，“终于不倒数了。”

“你也不错啊1号。”她把我手里那杯奶茶抢过去喝了一口，“看来我的批注没白写。”

“那下学期你还给我写吗？”

“看心情。”

“那我每天给你买奶茶。”

她转过头看我，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睫毛染成暖金色。嘴角那颗小痣随着笑纹动了动。

“成交。”

我低头在课本最后一页写字，她凑过来看。

“2号喜欢红豆布丁奶茶，三分糖，去冰。”

“你写这个干嘛？”

我合上课本，冲她笑。

“怕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从我手里抽走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1号是我的人。谁都不许抢。”

然后她把笔丢回来，拎着奶茶走了。马尾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我低头看那行字，心跳得乱七八糟。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响，蝉鸣聒噪。夏天快来了。

我摸出手机给她发短信：“2号，你写的那行字。”

几秒后她回：“干嘛？要划掉吗？”

“不。”我打字，“我拍照存了。”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

“1号你完了。你明天奶茶给我买大杯的。”

我盯着屏幕笑出声。

暑假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图书馆五楼。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角落里翻什么东西。

“怎么了？”

“找到了。”她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只柴犬挂件，“果然在这里。”

那是我的挂件。去年在这丢的，找了很久没找到。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我接过来，小小一只柴犬，笑得憨憨的。

“就那天啊。”她别过脸，“我捡到你高数课本那天，顺便捡到了这个。”

“那你一直没还我？”

“我……”她耳朵又红了，“我想着你总会来问我要的。结果你一直没发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柴犬，又看看她泛红的耳尖。

“吴梦媛2号。”

“嗯？”

“你耳朵又红了。”

她抬手捂住耳朵，瞪我：“你再说我就把挂件拿回来。”

我把挂件攥紧，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柴犬。是我昨天去精品店买的，找了好久才找到同款。

“给。”我递给她。

她愣住：“……你也有？”

“刚买的。”我把挂件塞进她手心，“你一个，我一个。”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柴犬，嘴角慢慢翘起来。

“1号。”

“嗯？”

“你这算不算送定情信物？”

我心跳漏了一拍。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算。”我说。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要在上面刻名字。”

“刻什么？”

“吴梦媛1号专属。”

“刻不下。”

“那刻1号。”

我把自己的挂件递给她：“你刻，我那个也刻。”

她接过去，从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认认真真在两个柴犬挂件的背面写字。我凑过去看，她在她的挂件上写“1号”，在我的挂件上写“2号”。

“好了。”她把我的还给我，“不许弄丢。”

“你也是。”

我们站在图书馆五楼的窗前，夏天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帮她拨开，她没躲。

“下学期还坐最后一排吗？”我问。

“坐啊。”

“还帮我写批注吗？”

“看你表现。”

“那我每天给你买奶茶。”

“成交。”

窗外蝉鸣声很大。她低头摆弄手里的柴犬挂件，嘴角那顆小痣在笑。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干嘛？”她抬头。

“存档。”我晃了晃屏幕，“怕忘了。”

她凑过来看，然后伸手把手机抢过去，调成自拍模式。

“拍合照。”她说，“你再发我。”

镜头里我们两个挨得很近，她比了个耶，我还没来得及摆表情，快门声就响了。

“丑死了。”我说。

“多可爱。”她笑着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我一脸懵。背景是图书馆的书架和窗外透进来的光。她嘴角那颗痣很清楚。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吴梦媛2号。”

“又干嘛？”

“暑假我会想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手机拿过去，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丢回来。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

“那就每天给我发消息。1号。”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把她刚打好的字吹得微微晃动。

我锁了屏幕，柴犬挂件在书包上晃啊晃。

旁边那个崭新的柴犬，在她书包上一起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