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醒来时,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点灰白的光。她摸了摸额头,烧退了些,喉咙却还是疼,像吞了把沙子。
抽屉半开着,里面的梨膏糖少了两颗——是她最爱的薄荷味,许怡馨总说“凉得像在嚼冰块,也就你受得了”。吴梦媛捏起一颗塞进嘴里,甜凉的味道漫开时,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纸箱还在原地,被推到了墙角,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她蹲下去翻,除了那本相册,还有个旧音乐盒,是十五岁生日时许怡馨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上弦时会弹出《小星星》的调子。
“还能响吗?”她喃喃自语,指尖刚碰到发条,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许怡馨拎着早餐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音乐盒,忽然就定住了。塑料袋里的豆浆晃了晃,洒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没走?”吴梦媛的声音发颤,薄荷糖在嘴里化得太快,留下点发苦的余味。
“改签成下午的了,”许怡馨把早餐往茶几上放,避开她的眼睛,“去药店给你买了新的退烧药,去年的过期了。”
吴梦媛盯着她手里的药盒,和昨天的牌子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我只吃这个?”
“你过敏体质,换牌子会起疹子,”许怡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高三那年你感冒,我给你买错了药,你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点,哭着说再也不跟我好了。”
“我没哭。”吴梦媛嘴硬,却想起那天晚上,许怡馨背着她跑了三站地去医院,白T恤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许怡馨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是,你没哭,”她拖过沙发凳坐下,离她不远不近,“是我哭了,怕你真不理我。”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吴梦媛把音乐盒放回纸箱,指尖碰到那封没拆的信,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为什么要抢我的名额?”她终于问出口,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医学院。”
许怡馨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你肺炎住院时,医生说你不能太劳累,”她低声说,“临床医学要值夜班,我怕你熬不住。”
“那是我的事!”吴梦媛猛地站起来,音乐盒从纸箱里滚出来,摔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许怡馨,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我想读什么专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自己能决定!”
“我不是把你当小孩!”许怡馨也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银链在手腕上晃得厉害,“我是怕你后悔!你爸妈不同意你学艺术,说没前途,你跟他们吵了一天一夜,最后是我去求他们,说我替梦媛去读医科,她肯定能在艺术界出样子!”
吴梦媛愣住了,她从不知道这些。那天爸妈突然松口,只说是“想通了”,原来背后是许怡馨低了头。
“你以为我想去上海?”许怡馨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家医院是我爸托关系找的,我本来已经拿到本地医院的offer了,离你学校只有两站地。”
她匆匆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中央美院的招生简章,上面圈着好几个专业,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媛媛喜欢油画,这个专业适合她”“这个方向要出国,她怕坐飞机,不选”。
“我做了这么多,你就只觉得我在抢你的东西?”许怡馨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信上,晕开一片墨迹,“吴梦媛,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吴梦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她想起高二那年,许怡馨总在她画画时递来热牛奶,说“别熬太晚”;想起艺考那天,许怡馨陪她在考场外站了八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却在拿到合格证时,比她还激动,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理所当然”,全是对方小心翼翼的铺垫。
“我……”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看着许怡馨蹲下去捡音乐盒的零件,手指被划了道血痕也没察觉。
“别捡了。”吴梦媛抓住她的手,看见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滴在散落的齿轮上,像颗小小的红玛瑙。
许怡馨甩开她的手,把零件扫进红箱,声音冷得像冰:“不用你管。”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步伐快得像在逃。吴梦媛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的退烧药追出去,却只看见电梯门缓缓合上,里面的人影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许怡馨!”她趴在电梯口,声音发哑,“对不起!”
吴梦媛靠在墙上,手里的药盒被攥得变了形。纸箱里的信露了出来,信封上的星星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嘲笑她的迟钝。
“傻子。”她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你怎么不早说啊。”
客厅的豆浆凉透了,梨膏糖在嘴里化得只剩苦味。吴梦媛蹲在相册前,慢慢把照片归位,还是那张央美合照的位置,空着小小的一块。
“媛媛,对不起,其实从十五岁那个冬天,你攥着我的手说别离开我开始,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信里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着哭腔,像没说出口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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