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在凌晨三点被渴醒,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她摸黑下床,脚刚沾地就踢到个硬纸箱,发出“哐当”一声——是许怡馨上周搬走时落下的。
客厅的灯亮着,许怡馨居然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相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照片。听见声响,她抬头,眼下的乌青比台灯的光晕还重。
“醒了?”许怡馨把手里的退烧药扔过来,铝箔板在茶几上弹了弹,“量过体温没?昨天烧到39度,吓死我了。”
吴梦媛攥着药盒没动,指腹蹭过上面的生产日期——还是去年冬天买的,她咳嗽时许怡馨跑了三家药店才找到的牌子。“你怎么还在这?”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是说今天飞上海吗?”
许怡馨合上相册,封面是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大的那个把棉花糖往小的嘴里塞。“航班取消了,”她避开吴梦媛的眼睛,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格外脆,“你家钥匙……我落茶几上了。”
吴梦媛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右手腕上的银链——是十五岁生日时自己送的,链坠是颗碎钻,像她们偷偷在天台看的星星。“上周你搬行李,这条链就没摘过。”她忽然说。
许怡馨的动作顿了顿,把水杯递过来时,银链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戴习惯了,”她笑了笑,嘴角扯出的弧度有点僵,“你小时候总抢我的戴,说姐姐的东西就是我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抢回去?”吴梦媛喝了口温水,烫得舌尖发麻,“就像抢我的保送名额一样。”
空气突然凝固。相册从许怡馨膝头滑下来,照片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高考结束那天拍的,两人举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天台上笑得露出牙床。
“不是你想的那样。”许怡馨蹲下去捡照片,手指抖得厉害,“那天我去找招生办,是想……”
“是想告诉他们你更适合临床医学,对吗?”吴梦媛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就像你告诉所有人,是我自己放弃了,是我任性想去学艺术。”
许怡馨猛地站起来,银链撞到茶几角,发出刺耳的响。“吴梦媛你能不能成熟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肺炎住院的时候,是谁寸步不离陪着你?你说想学清美,是谁陪你刷到凌晨?现在就因为一个名额……”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吴梦媛把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到脚踝,“我的画被全国大赛选上金奖时,你在哪?我告诉你我不想当医生,只想去中央美院时,你在听吗?许怡馨,你总是把你觉得好的塞给我,就像小时候硬给我灌苦药!”
许怡馨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后退一步撞到沙发扶手上。“我是怕你后悔,”她的声音轻得发颤,“你爸你妈不同意,你身体又不好……”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吴梦媛捡起地上的碎银链扣在掌心,“你想要的学医之路,凭什么要我陪你一起走?你连让我选一次的机会都不肯给。”
天台的门被风吹开,灌进刺骨的凉意。许怡馨忽然从口袋里翻出个信封,塞进吴梦媛手里。“这是给你的,”她的指尖冰凉,“我不逼你,等你想好了再看。”
信封上画着星星,和银链上的碎钻一模一样。吴梦媛捏着信封没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一张纸,许怡馨在天台递给她的情书,被她红着眼撕了回去,说“我们以后做姐妹吧”。
“我不看。”她把信封扔回许怡馨怀里,“你走吧,航班取消了可以改签,别在这碍眼。”
许怡馨没动,只是看着她,眼泪吧嗒一点砸下来,落在照片上。“媛媛,”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十五岁那个冬天吗?你发着烧,攥着我的手说别离开我。”
吴梦媛的喉咙哽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咽喉的哽咽被压在喉咙深处,血珠渗进袜子里,像朵小小的花。
“我的星星,”许怡馨在她身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等你,就像你小时候咳嗽总爱吃的那种糖。”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吴梦媛靠在门板上滑到地上。她听见自己的抽噎声,听见天台门被关上的轻响,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撞得胸口生疼。
窗外的星星被云遮住了,像被谁蒙住了眼睛。吴梦媛摸着口袋里的退烧药,忽然想起许怡馨刚才翻的相册——最后一页是空的,原本该贴着她们约定好的、去央美时要拍的合照。
“骗子。”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打湿了裤脚,“你说过要陪我考同一所大学的。”
客厅的灯亮了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熄灭。吴梦媛没敢出去看,她怕看见空荡荡的沙发,怕看见那个纸箱也消失了,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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