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座位与未拨的号

吴梦媛把那封信读了十七遍，直到纸页边缘被指尖捻得起了毛。窗外的天暗下来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地板上，脚踝的玻璃划痕结了层薄痂，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画室的同学发来的：“明天的联展你还来吗？许怡馨上午打电话问过，说你要是不来，她就把你的画撤下来。”

吴梦媛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她有许怡馨上海医院的号码，是上周对方收拾行李时，不小心扫进她微信的——备注是“怡馨姐（上海）”，后面还跟着个小小的星星表情，和信封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吴梦媛对着空气嘟囔，却还是点开了相册，翻到那张联展入围通知的截图。当时她激动得手抖，第一时间发给许怡馨，对方秒回了个“哭”的表情，紧跟着是条语音：“我就知道我的媛媛最厉害。”

语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许怡馨刚下夜班，在走廊里站着听了她五分钟的碎碎念。

门锁又响了，吴梦媛猛地抬头，以为是许怡馨回来，却看见是房东阿姨，手里拿着个快递袋。“小吴，这是上午一个姓许的姑娘留下的，说务必让你收下。”

袋子里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驼色大衣，是去年冬天许怡馨给她买的，说“你总穿得太少，画室空调又不给力”。口袋里鼓鼓的，掏出来一看，是本素描本，第一页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坐在天台上看星星，旁边写着：“十七岁的媛媛和十九岁的我”。

往后翻，全是她的样子——趴在书桌上睡觉的，对着画板皱眉的，偷吃冰淇淋被抓包的……最后一页是幅没画完的油画，背景是中央美院的校门，前景留着个空座位，旁边标着行小字：“给媛媛留的位置”。

吴梦媛的手指抚过那个空座位，忽然想起高三填报志愿那天，许怡馨拿着两份志愿表，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清华医科和央美油画，校区离得不远，我可以天天去找你蹭饭。”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现在才明白，对方早就把“一起”两个字，藏进了每个计划里。

手机又响了，是许怡馨的妈妈打来的。“梦媛啊，”阿姨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怡馨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去上海，让我把她的东西都寄过去，还说……以后不常回来了。”

吴梦媛的心猛地一沉：“阿姨，她没说为什么吗？”

“她说你长大了，不需要她陪着了，”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犟，当年你爸妈反对你学画，是她跪着求了三个小时，说‘梦媛有天赋，不能被耽误’。她总说你是她的责任，可我知道，她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啊。”

挂了电话，吴梦媛抱着素描本站在窗前，看见楼下停着辆出租车，许怡馨正弯腰放行李。她穿着那件吴梦媛送的黑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是吴梦媛亲手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怡馨姐的专属杯子”。

“许怡馨！”吴梦媛推开窗户大喊，声音被风吹得粉碎。

许怡馨好像听见了，猛地回头，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身坐进出租车。关车门时，吴梦媛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被风吹散在花坛里——是颗碎钻，从那条银链上掉下来的。

吴梦媛疯了似的冲下楼，手指被碎钻划破也没感觉。她捏着那颗小小的钻，站在马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像看着自己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

直到这时，画室的同学又发来消息：“许怡馨刚才来拿了联展现场的照片，把你的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还留了张纸条，说‘我家媛媛的画，值得最好的位置’。”

吴梦媛点开同学发来的照片，画的右下角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是许怡馨的：“媛媛，对不起，我总是用自己的方式爱你，忘了问你要不要。我把星星留在天台，等你愿意给我打电话，哪怕只是骂我一顿。”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通红的眼睛。她终于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天台的门虚掩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吴梦媛走过去，看见栏杆上还挂着条薄毯，是去年冬天两人看星星时盖的，上面沾着根长发，是许怡馨的。

她坐在毯子上，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手机在手里亮了又暗，那个号码始终没拨出去。

“许怡馨，”她对着夜空轻声说，眼泪掉在薄毯上，“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只是怕，怕你不要我。”

远处的霓虹闪烁，像星星落进了人间。天台的座位空了一半，另一半的人转身离开，手里攥着颗碎钻，和未拨的号码一起，在黑夜里沉默着，像没说出口的挽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