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上午,阳光把霞飞路的梧桐叶照得透亮。吴梦媛提着个藤编手包,站在“艺风画社”门口,指尖反复摸着包带——里面装着两块刚出炉的蝴蝶酥,是许怡馨上次提过的那家老字号。
“这里。”
许怡馨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学生装,领口系着深蓝领结,背着个帆布画夹,倒像个刚刚从课堂里走出来的学生。吴梦媛看着她穿过马路,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下,有点发痒。
“等很久了?”许怡馨走到她面前,额角沁着薄汗,“刚才去买画展门票,排队的人有点多。”
“没多久。”吴梦媛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你的,蝴蝶酥,还热乎着呢。”
许怡馨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像被烫了下似的缩了缩:“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上次在画室听你提过一嘴。”吴梦媛眨眨眼,故意凑近闻了闻,“好香啊,你可不许一个人吃完。”
画社里很安静,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墙上挂着的画大多是油画,色彩浓烈,笔触大胆。许怡馨指着一幅画给她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女画家的作品,叫《囚鸟》,画的是她自己。”
画上是个穿旗袍的女子,站在铁笼里,笼外是繁华的都市,笼内却落满了枯叶。女子的眼睛望着笼外,带着种倔强的渴望。
“画得真好。”吴梦媛看得有些出神,“她是不是想说,女子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嗯。”许怡馨点头,声音低了些,“她留学回来后想开个人画展,被家里拦住了,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这幅画,就是她和家里闹翻后画的。”
吴梦媛的手指轻轻划过画框边缘:“真勇敢。换作是我,大概没勇气跟我爹闹翻。”
“你也很勇敢。”许怡馨看着她,眼底闪着光,“上次在派对上,你敢直接反驳王博士,就比很多人勇敢。”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幅肖像画前。画里的女子穿着男装,叼着支烟,眼神桀骜不驯。吴梦媛忍不住笑了:“这人看着好凶,像电影里的女侦探。”
“是位女作家。”许怡馨解释道,“总穿男装去报社投稿,说这样能少些麻烦。她说衣裳是穿给别人看的,灵魂才是自己的。”
“这话我爱听。”吴梦媛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卷发,“回头我也去做件男装,穿去玛利亚,准能吓吓那些老修女。”
许怡馨被她逗笑,眼角的纹路弯成了月牙:“你若穿男装,说不定比那些留洋回来的公子哥还俊。”
“那你要不要先睹为快?”吴梦媛挑眉,故意压低声音,“等我做好了,穿去画室给你看,保证能卖个好价钱。”
“好啊。”许怡馨配合地举起手,假装拿着画笔,“不过得先说好,画里的你可不能凶,我怕吓着。”
两人正笑闹着,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现在的年轻姑娘,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对着这种伤风败俗的画也能笑出来。”
是个穿马褂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正对着那幅男装女作家的画皱眉。吴梦媛的心一紧,被许怡馨轻轻拉住。
“先生觉得,什么才叫体统?”许怡馨的声音很平静,“是画阁深闺的小姐绣花,还是画厨房里的工笔花鸟?”
老先生被问得一噎,哼了一声:“女子就该守本分,操持家务,哪能穿男装、抛头露面?”
“可女子也有思想,有才华。”许怡馨看着他,目光清亮,“难道因为是女子,就该把这些都藏起来,做别人眼里的‘本分’?难道因为是女子,就一辈子困在方寸之间,连画自己想画的、写自己想写的,都不行?”
老先生被问得哑口无言,哼了一声,拄着拐杖气冲冲地走了。
吴梦媛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你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说跑了。”
“不是我厉害。”许怡馨摇摇头,“是他自己心虚。那些女子不该怎样的人,其实心里都知道,女子能怎样。”
他们走到画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许怡馨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倒了小半杯递给她:“喝点水,压压惊。”
搪瓷杯里的水还带着热气,喝进胃里暖暖的。吴梦媛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老先生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带你来。”许怡馨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美专有个写生活动,我在静安寺附近,你要不要来看看?”
………………………………
“当然要!”吴梦媛眼睛一亮,“是画玉兰吗?”
“你怎么知道?”许怡馨笑着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画廊里的阳光一点点移动,落在两人身上。吴梦媛看着许怡馨认真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浓墨重彩的油画,眼前的人,才是最动人的风景。
“怡馨。”她轻声叫她。
“嗯?”许怡馨抬头看她。
“没什么。”吴梦媛摇摇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觉得,今天真好。”
许怡馨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我也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