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吴府的花园里飘着爵士乐,穿西装的先生和着洋裙的小姐在草坪上跳舞,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混着笑声,像流动的蜜糖。吴梦媛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许怡馨怎么还没来。
“梦媛,发什么呆呢?”表姐林佩芝端着酒杯走过来,她刚从法国回来,烫着时髦的波浪卷,“王公子刚才还问起你,人家可是留洋博士,年轻有为。”
“我没兴趣。”吴梦媛接过酒杯,目光仍盯着花园入口,“穿月白旗袍的,我倒要瞧瞧……”
话音未落,花园入口处就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吴梦媛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跳——许怡馨来了。
她果然穿了件月白旗袍,领口绣着几枝兰花,和上次在电车上见的那件不同,料子更挺括些,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头发松松挽成个髻,耳坠是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落了两滴月光。
“抱歉,来晚了。”许怡馨走到她面前,气息微喘,手里还捧着个长条木盒,“路上被黄包车夫绕了远路,幸好没错过。”
“不晚不晚。”吴梦媛连忙接过木盒,手心沉甸甸的,“这是……我的画像?”
许怡馨的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微微蹙了蹙眉:“这里……真热闹。”
“是很吵吧?”吴梦媛拉着她往露台内侧走,“我带你去个清静的地方,我房里有从英国带来的巧克力,比派对上的好吃。”
两人刚走到回廊,就被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拦住了。是王博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却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这位是?”
“我朋友,许怡馨。”吴梦媛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侧身护住她。
许怡馨却往前站了半步,微微颔首:“王先生,久仰大名。”她声音平静,目光清澈,倒让王博士准备好的客套话卡在了喉咙里。
“许小姐是……?”
“我在美专学画。”许怡馨淡淡说道,没再多说。
“学画?”王博士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温和,“女孩子学画倒也雅致,不过终究要相夫教子,将来嫁人了,总不能天天对着画布吧?”
吴梦媛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王博士这话就不对了,女子学画怎么就是消遣?国外多少女画家享誉世界,难道她们也都要嫁人后放弃画笔?”
“梦媛,别激动。”许怡馨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转头看向王博士,眉眼温和,“多谢王先生关心,不过我觉得,女子想做什么,就该去做什么,和嫁不嫁人没关系。”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气,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让王博士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林佩芝在一旁看得有趣,笑着打圆场:“王博士,那边有人找你呢。”
等人走远了,吴梦媛才松了口气,拉着许怡馨往楼梯口走:“气死我了,这种老古板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还是你厉害,几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
“你刚才比我还凶,像只炸毛的小猫。”许怡馨被她拽得跑了两步,笑着喘气。
吴梦媛的脸一红,拉着她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拆开木盒——里面的画纸包着,画里的她穿着月白旗袍,眉眼弯弯,比真人好看多了。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我家的玉兰。”吴梦媛从抽屉里拿出巧克力,剥开一颗递过去,“英国来的,很甜。”
许怡馨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口,果然甜得发腻,她看着吴梦媛,轻声道:“很甜,不过没有你那天给我的糖好吃。”
“是有点苦。”吴梦媛把剩下的半块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许怡馨没多想,张嘴就含住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唇,两人都是一僵,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花园里隐约的音乐声,和彼此轻轻的呼吸。
“甜吗?”许怡馨看着她,声音很轻。
“嗯。”吴梦媛的脸颊瞬间红透,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泡杯花茶,解解腻。”
许怡馨看着她慌乱跑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她碰到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比花园里任何一盏小灯都暖。
“画得真好。”吴梦媛端着花茶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画,“比我本人好看十倍。”
“没有。”许怡馨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手,“你本人更好看,尤其是眼睛,刚才替我说话的时候,亮得像星星。”
“你胡说。”吴梦媛瞪她,却忍不住往她身边凑了凑,“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好像女孩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不能有自己的爱好。”
“那你想做什么?”许怡馨看着她,眼神认真,“抛开你爹妈的想法,抛开旁人的眼光,你自己想做什么?”
吴梦媛愣了愣,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没人对她说过。她看着许怡馨的眼睛,心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忽然汹涌了上来:“我想读书,想和你一起去美专听课,跟着你学画画,想走遍上海的每一条弄堂,画遍所有好看的风景。”
许怡馨的眼睛亮了,像落了整片星空:“那我们就一起。我教你画画,你陪我读书,我们谁也不嫁人,谁也不困在别人的期待里。”
“好。”吴梦媛重重地点头,“一言为定。”
月光透过露台的雕花栏杆,洒在两人身上,画架上的画像静静立着,画里的女孩眉眼弯弯,和眼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吴梦媛看着许怡馨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怡馨,下次…还能约你吗?去看画展,或者……就只是在画室待着。”
许怡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等着肯定答复的小狗,忍不住笑了:“当然能。下周日上午十点,我在画社门口等你,带你去看那个小众画展,里面有位女画家的作品,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一言为定!”
送走许怡馨时,天色已经暗了。吴梦媛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画包的影子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枚从许怡馨耳坠上坠下来的小珍珠——刚才跳舞时不小心勾到,掉在了地毯上。
珍珠圆润光洁,带着点淡淡的体温。她把珍珠小心翼翼地放进首饰盒,对着那幅刚画好的画像笑了,好像早就知道,这场派对会遇到这么好的她。
爵士乐停了,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吴梦媛走到窗边,看着天边的月牙,突然觉得,下周的画展,比任何一场派对都值得期待。
毕竟,能和她手牵手走在画廊里,就算看不懂那些抽象的油画,也心甘情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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