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画室初见

吴梦媛把那封浅粉色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反复摩挲着落款“许怡馨”三个字，字迹清秀，像她本人一样，带着种温润的秀气。信里说，周六下午三点，在美专附近的画室等她，还特意画了张简易的地图，用红笔圈了只圆滚滚的小猫当标记。

“小姐，马车备好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知道了。”吴梦媛把信折成小块塞进衣袋，对着镜子理了理旗袍，领口别着朵珍珠雏菊，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换成月白色的旗袍——许怡馨穿月白旗袍好看，那月白或许，或许能和她更亲近些？

画室藏在条僻静的弄堂里，石库门的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晃眼。吴梦媛按着地址找到那栋带小院子的平房，门口木牌挂着块小牌，写着“怡馨画室”，旁边用红漆画了只小猫，和信里的一模一样。

她刚抬手要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许怡馨穿着件浅蓝布衫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手里还拿着支画笔，颜料沾了点在指尖。

“你来了。”她侧身让出地方，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刻钟。”

“怕你等急了。”吴梦媛走进门，眼睛立刻被墙上的画吸引了。木格的油画框挂满了墙，有外廊的蔷薇，有外涌的雾，还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端坐在草坪上，看书，笔触细腻，色彩温柔得像溪水。

“这些都是你画的？”她凑近一幅画，眼里是夕阳下的电车，车窗里映着个模糊的侧脸，像极了那天的自己。

“嗯，练手的习作。”许怡馨擦了擦手上的颜料，转身往画室里走，“随便坐，我给你泡杯茶。这里很得很，别介意。”

画室里确实有些乱，画架上支着未完成的油画，地上堆着几卷画纸，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却乱得雅致，像幅随意的水墨画。吴梦媛走到画架前，上面画的是庭院里的玉兰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仿佛能闻到香味。

“这株玉兰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比我家院子里的还好看。”

“我家院子里有玉兰。”许怡馨端着茶过来，把杯子放在画架上的青瓷碟里，“下次开花了，能不能请我去画一画？我总觉得画室里的玉兰，少了点生气。”

“当然能！”吴梦媛眼睛一亮，“我家那株是爷爷年轻时种的，每年春天开得满树都是，香得能飘半条街。不过……”她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要去我家画画画，得先给我画像，不然我亏了。”

许怡馨被她逗笑，拿起块干净的画布固定在画架上：“早准备好了。坐那边吧，光线好。”她指了指窗边的藤椅，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梦媛乖乖坐下，手却不知往哪放，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扯扯裙摆。许怡馨调着颜料，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忍不住失笑：“别紧张，就平时聊天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到聊天，”吴梦媛忽然放松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在霞飞路买的胭脂，涂在嘴上像颗草莓，回头送你一盒。”

“我不太会用这些。”许怡馨握着画笔，笔尖在画布上轻轻一点，画出圆圆的脸颊，“倒麻烦你。”

“那我帮你涂涂。”吴梦媛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唐突，脸颊蹭地红了——我是说……你要是想试试，我可以教你。”

许怡馨的笔尖顿了顿，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小小的一团，她抬眼看她，目光温柔：“好啊，那以后就麻烦你教我。”

画室里一时沙沙落响，偶尔有几声鸟叫，却一点不尴尬。吴梦媛看着许怡馨专注的样子，眉眼微微蹙起，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沾了点不易察觉的绿颜料，像只调皮的小松鼠。

“你画画的时候，和平常不一样。”吴梦媛忽然说。

“哦？哪里不一样？”许怡馨抬了抬眼，手里的笔没停。

“更……认真。”吴梦媛想了想，“像把所有心思都放进去了。”

“画画的时候，是最安静的。”许怡馨的目光落在画布上，笔触轻得像叹息，“可以只想眼前的东西，那些烦恼的事，就都暂时抛开。”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梦媛，眼底有光，“比如，好看的风景，有趣的人。”

吴梦媛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墙角的莲蓬：“你弟弟呢？上次你说他总说女孩子不该读《新青年》，他也在美专读书吗？”

“他在圣约翰读商科，满脑子都是生意，总说我赚不到钱，不如早点嫁人。”

“嫁人有什么好？”吴梦媛哼了一声，“我妈总催我去见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一个个穿着西装，说话假惺惺，无趣得很。”

“那你想什么样的？”许怡馨饶有兴致地问，画笔在她脸颊上轻轻勾勒。

“我才不想嫁人。”吴梦媛立刻反驳，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读书，想去看看，想过一辈子困在院子里，围着灶台和男人转。”

“我也是。”她轻声说，“我不想做别人眼里该有的样子，我只想画画，画遍我想画的一切。”

吴梦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这画室里的阳光，比别处要暖得多。她往藤椅里缩了缩，声音放轻：“那我们……以后一起好不好？你画画，我读书，也不嫁人。”

许怡馨的笔尖顿了顿，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小小的一团，她抬眼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彼此轻轻的呼吸。

“画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画笔，“派对前，应该能裱好送给你。”

“真的？”吴梦媛凑近去看，画里的自己比真人好看，眼神里的欢喜都藏不住，“你把我画得这么美，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许怡馨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下次……带我去看你家的玉兰花，就当谢礼了。”

“一言为定！”

离开画室时，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像碎了层金。吴梦媛回头看了看那扇没关的小门，许怡馨还站在门口，手里挥着那幅刚画好的画，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挥了挥手，对方也挥了挥手。

马车走远了，吴梦媛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浅粉色的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指尖碰到那只圆滚滚的小猫，忽然觉得，下周六的派对，好像比想象中更值得期待了。

毕竟，能和她一起躲在角落吃蛋糕，就算应付再多古板的公子爷，也心甘情愿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