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夜巡

开封府的夜，大多是安静的。

展昭提着灯笼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的习惯——夜巡不是巡给人看的，是巡给贼看的。贼听不到动静，才敢露头。

今晚没有月亮，廊下的灯笼映出一小圈暖黄的光，之外全是浓墨一样的黑。

他拐过花园的假山，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假山后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着腿，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艾虎。”

“唔？”艾虎抬起头，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展大哥，好巧。”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吃夜宵。”艾虎把油纸包往前一递，“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你尝尝？”

展昭看了一眼油纸包，又看了一眼艾虎：“这是后街李记的。”

“对。”

“李记亥时关门。”

“对。”

“现在子时。”

艾虎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所以我翻墙进去拿的。钱放在柜台上了啊，我没偷。”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

“你翻墙进去拿桂花糕。”

“我付了钱的。”

“你翻的是人家的墙。”

“那我下次翻之前先敲个门？”

展昭闭了闭眼，决定不跟这个人讲道理。他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来，把灯笼放在脚边。艾虎立刻凑过来，把油纸包递到他眼皮底下。

“真的好吃，你尝一块。”

展昭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确实好吃，桂花香很浓，甜度刚好。

“怎么样？”艾虎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艾虎满意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今晚在这条线上，特意来等你的。”

展昭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巡线。”

“看了一个月就看出来了啊。”艾虎说得很轻松，“你每五天轮一次夜巡，每次走的是固定路线，从后衙出发，经花园、库房、东侧门、马厩，再绕回来。今天刚好是花园这一段。”

展昭看着他，没说话。

艾虎被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你观察了我一个月。”

“我观察的是巡线！又不是你！”艾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低，大概是想起现在是半夜，“我是觉得你的巡线有规律可循，不安全，万一被人摸透了怎么办。”

“所以你摸透了。”

“我这是在帮你找漏洞呀展大哥。”

展昭又沉默了一会儿。灯笼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那你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艾虎正色道，“花园这一段是盲区。你从回廊过来，假山挡住了视线，如果有人藏在——”

“藏在石凳上。”展昭接道。

艾虎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对，藏在石凳上。比如一个偷吃桂花糕的贼，你就发现不了。”

“我发现了。”

“那你发现的是我还是贼？”

展昭不回答，只低头笑着反问：“那，你觉得呢？”

夜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艾虎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衫，这会儿被风一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展昭站起来。

艾虎以为他要走了，赶紧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等等我，我收一下——”

一件外袍落在他肩上。

带着体温的、有淡淡松木香的外袍。

艾虎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向展昭，展昭已经转身提起了灯笼，背对着他，语气很平淡：“穿好，走了。”

“去哪？”

“剩下的半圈还没巡完。”

艾虎裹着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外袍，从石凳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去。外袍的下摆有点长，差点绊了一跤，但他没还，只是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露出十个手指头，缩在袖口里。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走了好一会儿，艾虎忽然开口：“展大哥。”

“嗯。”

“你外袍给我了，你不冷吗？” 艾虎歪头看他。

“不冷。”

“真的假的？”

展昭没回答。艾虎侧头看了他一眼，展昭穿着中衣，领口微微敞着，夜风直接灌进去，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骗人。”艾虎笑了一声，快走两步绕到他右边，把外袍的一角扯过来，搭在展昭肩上。

展昭偏头看他。

“一人一半，”艾虎说，“这样就都不冷了。”

展昭没动。艾虎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凉凉的，隔着中衣的薄料子，触感清晰得不像话。

灯笼又晃了一下。

展昭抬手，把外袍的另一角拉过来，裹住了艾虎那只手。

“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艾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里有碎光，像今晚没有的星星。

“好，走了。”

两个人披着一件外袍，在午夜空荡荡的回廊上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王朝在花园的石凳上发现了一个油纸包。

他拿起来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在一角写着几个字。他凑近辨认了一下，念出声来：

“下次带豆沙馅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但写得很认真：

“好。”

王朝拿着那个油纸包，站在花园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看见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