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圆得不像话。
艾虎蹲在开封府后院的槐树上,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仰头看着那个大圆盘子,心里想着:今晚的月亮,可真适合干点什么。
干啥呢?
她也不知道。
脚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低头看,听这个落地无声的步子他就知道是谁——整个开封府,只有展昭走路像猫一样,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整个后院就这棵树能蹲人。”
展昭站在树下,月光把他一身月白的衣裳照得发亮,整个人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艾虎低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也太好看了,嘴上说的却是:“你也上来呗,上面视野好。”
展昭没动。
“上来嘛,”艾虎拍了拍身边的树枝,“我又不会把你推下去。”
展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推得动我?
但他还是上来了。轻功一展,无声无息地落在艾虎旁边的那根粗枝上,坐得稳稳当当,树枝都没晃一下。
艾虎在旁边看得直撇嘴。他也自认轻功不错,但每次看展昭上树上房,都有一种“这人是不是没重量”的错觉。他想起上个月两人比试轻功,展昭让他先跑三息,结果他还是输了。三局三输,输得心服口服。
“吃吗?”艾虎把油纸包递过去。
展昭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今天公孙先生给了我一本《洗冤集录》,让我多看看。”艾虎忽然说。
“嗯。”
“我翻了翻,好多字不认识。”
展昭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艾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带着点不服气的脸,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服气的。
“我以前在江湖上追逃犯,靠的是眼睛和耳朵。看脚印、闻气味、打听消息,这些我在行。”艾虎把桂花糕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进嘴里,大的那半捏在手里,“但是展大哥你办案子的时候,看账本、比对案卷、画地图,那些东西……我不会。”
“可以学。”展昭说。
“我知道可以学。公孙先生说教我。”艾虎把手里那大半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捏着,“我就是觉得……你会的那些东西,好多。我要学到什么时候...?”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一样落在两人身上。
艾虎转头看他。
展昭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你有你自己的本事。今天收网,如果你没有提前翻上墙头,千面郎君可能就跑了。我做不到那一步,因为我想不到要从那个角度去截他。”
“你想不到,是因为你比我正派。”艾虎说,“你办案子堂堂正正的,我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路子。”
“那不是偷鸡摸狗。”展昭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认真,“那是你从江湖上带回来的本事。不是读过书才能办案,也不是武功高就能破案。你有你的路。”
艾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展大哥。”
“嗯。”
“你是不是想说,我虽然读书没你多,武功没你好,办案经验没你丰富——但我还是我,对吧?”
展昭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艾虎把手里那大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往展昭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
“那你下次夸我的时候,能不能直接说‘艾虎你真棒!’别说那么一大串,我差点没听懂。”
“你没听懂?”展昭问。
“听懂了大半。”艾虎诚实地说,“‘你有你的本事’这句听懂了。”
展昭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艾虎嘴角的碎屑。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碎屑。”展昭收回手,面不改色。
艾虎猛地转过头去,面朝月亮,用后脑勺对着展昭,声音闷闷的:“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你还……”
“还什么?”
艾虎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
展昭看着那对耳朵尖,终于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艾虎。”
“……干嘛。”
“月亮很好。”
艾虎从手臂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斜着瞪了他一眼:“月亮好跟你笑有什么关系?”
“有。”
“什么关系?”
展昭没有解释。他伸出手,把艾虎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瞬。
“痒。”
“怕痒,还是怕我?”
“有区别吗?”
展昭想了想:“有。”
艾虎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半天,最后泄了气似的把脑袋往展昭肩膀上一靠,闭着眼睛嘟囔:“展大哥,你这个人真的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展昭眉眼含着笑意。
“哪里都过分。长得过分,武功过分,办案过分,说话也过分。”
“说话哪里过分。”
“你说的话都让人没法接!”
展昭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艾虎更没法接的话。
他说:“那就不要接。听就好。”
艾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给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能与南侠展昭平起平坐的,一定是小侠艾虎。
此刻,他靠着展昭的肩膀,展昭没有躲开。两个人坐在同一根树枝上,看着同一个月亮,呼吸着同一种夜风。
这算不算平起平坐?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比平起平坐还要好。
“展大哥。”
“嗯。”
“明天早上还练吗?”
“练。”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我按树上?”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破绽一直没改。”
艾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展昭的肩窝里,听起来软绵绵的:“那你按吧。反正我也不亏。”
展昭没有说话。
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在了艾虎的头顶上。
两个人在槐树上坐着,月亮在天上挂着,夜风在叶子间穿行。谁都没有再说话,谁都觉得刚刚好。
公孙策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路过后院,习惯性地往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默默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