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颂南风没有睡。
西侧兽场正忙着翻查草料,文泷带着人连轴转,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两倍,守卫的注意力都在仓库和草料库那头。颂南风趁乱拐进了西侧兽场的档案库。
门没有上锁——平时这里只有白天才有人进出,夜间值守的人手都调去支援草料清查了。他闪身进去,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靠墙的档案架前。兽营的档案分类很规矩,按年份、按兽场、按事件类型分装在不同的木匣里。他抽出近两年的那几卷,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在“灵兽死亡登记”那一类。除了一些正常的买卖交易和自然死亡之外,他主要关注那些非自然死亡和意外死亡的记录。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从钟川入职西侧兽场以来,西侧饲养的灵兽中,非自然死亡和意外死亡的量比从前翻了两倍。
其中最多的是出生即死亡的幼崽。
他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翻过去,发现这些幼崽死亡的记录上,负责人那一栏出现最多的名字——钟川。
颂南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翻了翻更早之前的记录——钟川入职之前,西侧幼崽的死亡率还算正常,和其他兽场差不多。但钟川来了之后,这个数字就开始往上涨,每年涨一点,涨得不快,但持续不断。如果不是放在一起对比,很难注意到这种“渐变”的变化。
他合上卷册,没有放回去,转而收进了自己的袖中,侧身出了档案库,沿着营地的暗处绕回东侧。一路上遇到两个巡夜的弟子,他偏了偏头,避开了灯光,没有与任何人碰面。
回到东侧兽场的档案库后,他也没有停,径直走向东侧近两年的死亡记录。
他记得白额玄虎产崽的事——那会儿他正好被外派,等回来才知道幼崽一出生就是死胎。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灵兽体弱。
现在想想,白额玄虎养了那么多年,母体健壮,偏偏那一胎出了问题。
他翻到白额玄虎那一页。
记录栏里写着幼崽出生日期、死亡日期、死因——“出生即亡”。
落款处有一行签名,字迹工整,记录人:庸荣。
颂南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闭了一下眼,把这一页的编号和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卷册,放到一边。
紧接着又趁夜摸进了北侧和南侧兽场附近,查看近两年的死亡记录,快速翻了一遍。南北两侧的兽场,情况相似。
每一条记录背后都有一个负责签字的弟子,而这些弟子,从入职时间来看,几乎都是在同一批被招进兽营的。
看来庸家不是只安插了钟川一个人。他们把一批人分散到了四个兽场,用缓慢、零散的方式,在两年间一点一点地减少灵兽的数量,带走那些本该活下来的幼崽。
颂南风站在黑暗中,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他的呼吸很轻,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他没有再翻下去,因为他已经确认了——庸家的布局不是从兽营出事那天开始的。
是从两年前,甚至更早。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东侧,站在关着白额玄虎的笼子前。
硕大的虎头耷拉在地上,神采全无,对走近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旁值守的弟子见他过来,识趣地退远了一些。
颂南风在笼前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日尸妖身上真的沾染了白额玄虎幼崽的气息,那它的暴动就说得通了。不是被尸妖驳杂的气息所激怒,若是当时来袭的尸妖中,有它的孩子呢。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深的可能,那些来袭的尸妖,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从外面送进来的,而是一直就养在兽营里面,养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所以兽营的结界对它们没有任何防备。
尸妖打破结界之前,兽场那些暴动的灵兽,是先一步被自己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气味逼疯了。
它们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被当做死胎记录在案,被带出去,炼成尸妖,又送回来。
当真是细思极恐。
他胸腔中涌上一股难掩的愤怒,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文泷那边应该已经查到了什么,但他不急着过去。
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庸家这批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以什么方式把幼崽带出去的。
第二天早晨,颂南风直接去了西侧,老远就见文泷顶着两个黑眼圈,指挥着一堆子弟将掺杂见血草的草料都拉出去烧掉。
看他这副彻夜奋战、丝毫未歇的样子,若是让他怀疑文泷是奸细,他心里多少会产生一点罪恶感。
他靠近文泷后,开口就问,“昨天的赤云鹿,怎么处理了?”
“换血,净化过了,已经安然无恙了。”文泷打了个哈欠,脸上尽是疲惫之色。
“西侧兽场的赤云鹿,最近是不是伤了好几只?治不好的那种?”
文泷愣了一下,当即清醒了几分,“是……死了三只,还有两只伤太重,也处理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几只灵兽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钟川处理的,说是担心有疫病,连夜拉出去烧了。”文泷转头看向他,很是疑惑,颂南风居然这么关心他西侧的事情,“怎么了?”
颂南风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昨天的那只赤云鹿被治好了,那就说明,这奸细失去了一个目标,若是接二连三下来,他会不会急眼。
颂南风脑海中闪过那没精打采的白额玄虎,顿时收起来那放长线的心思。
此事若是不尽快处理,这兽营怕是不安生了。
颂南风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钟川,他从西侧兽栏的方向走过来,肩上搭着一卷麻绳,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沿还滴着水,像是刚清洗完什么东西。
颂南风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拎着木桶的左手上。拇指根部那道疤极为明显。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文泷,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看来是遇到行家了,见血草的用量很有讲究,少了不够劲,多了会毙命。用的人一定是试过好几次,才知道这个量正好能让灵兽发狂又死不了。”
文泷没有接话。顺着他的目光瞟向一旁的钟川,刚准备质问颂南风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背对两人的身影肉眼可见的僵直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恢复如常。
小小的动作落在了文泷眼里,他眼睛微眯,侧目看向颂南风,两人同时眉头一挑,眼神对视了一瞬,像是接通了一股相连的神经。
钟川弯腰重新提起木桶,像是准备走,但颂南风显然没有让他走的意思,继续开口:“白额玄虎你知道吗?我东侧那只。一年前产过一胎,幼崽生下来就是死胎。”
“听说过。”文泷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颂南风。
“那只白额玄虎以前很温顺,从不撞栏。可自从幼崽死了之后,脾气越来越暴,最后连弟子都靠近不了。”颂南风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说巧不巧——那只难产死亡的幼崽记录上,当时签字的弟子是庸荣。”
“半年前,他回了一趟庸家,便被外派了,至今都没回来。”
“哦,庸荣,我记得烈隼部传回来的消息,不说是庸荣死在辽州?”文泷虽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我也就和你说说,也就这次接到他身死的消息,东侧在整理与他有关的东西时,我还翻到了他任职东场主簿时的记录,我这才发现,东场的幼崽死亡记录明显上升了,且记录人都是庸荣。”颂南风故作为难,“本想着此次等他结束了庸家的外派任务返回之后,想去找他咨询一下此事,谁知,天不遂人愿啊。”
“幼崽死亡记录?”文泷木讷地重复了一句,这才察觉到颂南风想要给他传达的信息。他面色一沉,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朝着颂南风动了动手指,嘴上说着:“你想太多了,我西侧近几年的幼崽死亡率一直占据首位,我都没说话,你就别说了。”
实际上,勾动的手指表达出的意思却是:处理完这个,我就去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