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南风收到玉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唐翎没有进兽营,只在传送阵外面把东西交给他,简单讲了一下这玉简的来历就走了。
夜空下,颂南风站在兽营的阵枢旁,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玉简,没有急着看内容,不动声色地将玉简收进袖中,转身走回营地。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点上灯,这才取出玉简贴在额前。
溯魂术提取的画面断断续续,有些片段模糊不清,只有最后一幕格外清晰——一只手,端着什么东西,凑近了灵猴的嘴。那人没有露脸,但袖口边缘露出一点绣纹,四叶草的轮廓,一闪而过。
颂南风反复盯着那只手——寻常男子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偏白,像是惯用左手,大拇指根部有一道不起眼的旧疤。
他放下玉简,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他照常出现在兽营东场的巡视路线上。弟子们陆续到岗,跟平时一样领任务、分头干活。颂南风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像是在等什么。等人差不多齐了,他开口说了一件事:“从今天起,夜间的巡视改成双人轮值,每组一个时辰,不得单独行动。灵兽的喂食时间,从戌时改成亥时。”
他取出那枚记录着尸妖的玉简,将影像投影在众人面前:“现在开始,要把尸妖的所有信息牢记于心。”
几个弟子抬头看了看他,有人想开口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又闭上了。
颂南风没有解释,只是小心地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这是兽营上下都知道的事。
白天一切如常。
颂南风在东场待了一整天,检查笼栏、清点灵兽、看弟子们训练。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片刻,然后又移开。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多想。颂南风看人的时候,向来是那种隔着一段距离的、不轻不重的眼神。
下午,他照例巡视加固的结界。
“南风?”
不远处,一个身姿挺拔的高大青年喊住他。
颂南风回头,看见西侧兽场的掌事文泷正朝他走过来,看他的样子,应当也是在巡视结界。
“最近你那边怎么样?”文泷一走近便伸手揽住他的肩头。
“尚可。你西边呢?”他看了一眼文泷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迎合。
“就那样,损失了好几只赤云鹿,可把我心疼惨了。”文泷说得心酸,沉沉叹了一口气。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大多是文泷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横祸。
这期间,颂南风仔细观察他的左手——拇指上没有伤疤,也不是左撇子。奸细不是他。
正要应话,西侧兽场的弟子钟川跌跌撞撞朝着两人跑来:“掌事,不好了!赤云鹿又在躁动了,还顶伤了好几个弟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文泷啐了一口,“走了兄弟,改天请你喝酒。”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颂南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行。”
几人一路朝西侧兽场走去。
远远便看到几个弟子支起了结界,其中一只赤云鹿正疯狂地撞击着结界,鹿角断裂,血流不止,却依旧不肯停歇。颂南风顿感不妙——这症状像极了尸妖袭击那晚先行暴动的白额玄虎。
有弟子朝结界里注入了麻痹药物,伴随着赤云鹿的剧烈活动逐渐生效,暴躁的赤云鹿终于安静了下来。
颂南风站在结界外面,看着那几头渐渐安静的赤云鹿,没有走。
“文师兄,现在怎么办?”钟川蹲在倒地的赤云鹿面前,向赤云鹿输送灵力,止住了鹿角处的流血。
颂南风立在一旁,微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钟川。他注意到钟川伸出去的是左手,大拇指的侧面上,正好有一道疤,约莫一截指节的长短,与玉简里的信息吻合。他没有出声,只是收回了目光。
“阿川,你先把赤云鹿带下去,处理一下伤口。”文泷很快稳住了场面。
“好。”钟川应了一声,起身招呼了两个弟子,一起将那头赤云鹿往西侧的兽栏抬去。
颂南风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只是看着钟川的背影,目光沉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转过身时,就见文泷在结界前蹲了下来。地面上还残留着赤云鹿留下的血迹,他伸手沾着血迹,先用指尖搓了搓,然后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浓烈的血腥味中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蒸腾热气。很轻,很淡,快速消散在鼻息间,混在血腥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血热?”文泷皱着眉头,他站起身,将指腹上的东西擦去。
“赤云鹿携带仙天火气,血热不是很正常吗?”颂南风提出了疑问。
“仙天火气侵染的血液是清甜的,且是不会消散的,而这股血热之气混在血液中,有股子蒸腾的腥味,消散得极快,极难察觉。”文泷嗅觉天成,极为敏锐,仅仅通过一丝血液,便能察觉到其中的端倪,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赤云鹿仙天火气,百毒不侵,是什么外力能导致它狂暴呢?”
“见血草!”文泷话音未落,颂南风立刻接上他的话茬。
文泷怔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他蹲回那只赤云鹿身边,看了看它断裂的鹿角,又看了看它蹄子上磨出的伤口:“……是了。这只赤云鹿还没成年,灵力全都凝在鹿角和鹿蹄上,没有余力维持血气的稳定。见血草一入体,血气一冲,它就压不住了。”
见血草——少量便能令未成年的赤云鹿血液灼热、狂躁失控。赤云鹿因见血草的缘故,才会在非尸妖侵扰的情况下反复暴动。文泷没有再问,当即站起身来,转身朝西侧兽场的草料库大步走去,声音沉而快:“所有草料全部封存,一袋都别动。西侧的人,跟我来。”
颂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带着人快步走远,没有再跟上去。
他并没有将玉简中的事情告诉文泷,当下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形,谁都不能相信。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朝东侧的兽场走去,步子不急。
夜空下,兽营的灯火亮了很久,就像一条长长的灯带。
西侧的兽场极为热闹。
文泷带人把西场的草料全部翻了一遍,在一批新到的干草里发现了掺入极为少量的见血草,藏得很仔细,混在草料深处,不挨着翻到最底下几乎看不见。
弟子们连夜把受污染的草料清理出来,将西场所有的灵兽重新做了一遍检查。
有人在忙着封存,有人在忙着清点,有人在忙着写记录。
颂南风手里握着一枚玉简,是镇魔司送来的,是关于钟川的所有个人信息。
不得不说,镇魔司的办事效率就是高,正午送出去的消息,天还没黑,就有了消息。
钟川,庸川。
颂南风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
庸家的人藏得够深,在兽营待了这么久,硬是没有露出半点痕迹。如果不是那一道旧疤,他可能真的会一直藏下去。
他看着远处西场通明的灯火,没有出去。
钟川如果聪明,就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但他显然没有那么聪明。
颂南风不急,他把这一夜留给文泷,等钟川自己露出一个破绽。
夜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