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暴风雨前

念尘节过后，落霞府的日子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浮景峰的溪水旁，青故为白隙兽梳洗毛发，映霜骑着九影追蝴蝶。

　　日子像是落回了它该有的轨道上。

　　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必担心。

　　这时，一只半透明的青色蝴蝶，掠过映霜的头顶，无声飞来，最后落在青故的肩头。

　　青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目看着肩头的那只蝶，认出了它。

　　黄泉蝶。

　　颀青和青璃离开时留下的那一只，前几日她亲手放飞的，而现在，它飞回来了。

　　青故瞟了一眼依旧玩得不亦乐乎的映霜和九影。随后将灵蝶接入神识，闭上眼。

　　神识一通，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铺开，空灵、失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相隔着无数重天地。

　　“青故，我们查到了。”是青璃的声音。

　　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凝重，像是在沉思亦或是在斟酌着该不该说。

　　“相不厌在成为黄泉族之前，曾有过一个妻子，名为紫苏，死于两千年前。”

　　相不厌的妻子死于两千年前？

　　那不正是相不厌成为黄泉族的时候吗？

　　青故先前便听相不厌提起过他的妻子，原来是叫紫苏。

　　神念一动，连忙追问道：“死因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目前为止，唯一有用的消息了，巫神族这些老顽固，一个比一个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说。”颀青叹了口气，不停抱怨道。

　　“巫神族的长老还说，他一直在找逆转时光的方法——我们猜想，他要回到紫苏死之前，改变这个结局。”

　　“逆转时光？白隙兽！”灵蝶在青故的掌心跳动了一下，青故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心头顿时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隙兽？白隙兽？”颀青不停地喃喃自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下一秒，灵蝶那边安静了一瞬，颀青的声音再次乍起：“是不是那东西？”

　　然后青璃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急：“他需要白隙兽。白隙兽能逆转时光。你一定要小心。”

　　话音落下，灵蝶轻轻颤了一下，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无声消散。

　　青璃和颀青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一点点残留的粉鳞，证明它真的来过。

　　青故看着空空的掌心。

　　青故看着水里蹦跶的白隙兽，陷入了沉思。如果相不厌的目标真的是它——那些天鉴司的防御大阵，挡得住他吗？

　　“映霜。”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乖乖待着，我去一趟朝司殿。”

　　“好。”映霜点点头，没有多问，又蹲回九影身边继续梳毛。

　　青故站起身来，走之前还不忘带走白隙兽。

　　正午的日头正盛，蒸腾的热气闷得她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

　　那可是相不厌，他能背叛隐君，敢染指界柱，天鉴司的大阵对他来说，真的算得上阻碍吗？

　　她走着走着，忽然加快步伐。

　　而与此同时，天都内城的庸家。

　　庸连山站在密室门外，踌躇了很久才敢进去。

　　“老祖……庸辉死了。死在回天都的路上，距天都不过三百里。尸体在荒郊被发现，神魂俱灭。”

　　水榭亭上的庸霁没有回应。

　　庸连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许久之后，传来一声茶盏碰撞的轻响，然后是庸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应一条人命：“知道了。下去吧。”

　　庸连山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水榭洞天阳光明媚，却照不亮他阴翳的眸子。他坐在光里，整个人却像蒙了一层黑幕，沉得不像话。

　　又有一个备用体，死了。

　　他养了数百年的棋子，一颗一颗被拔掉。庸成死了，庸辉也死了。那些牧场被端了，那些精心培养的供体没了。

　　他这才理解到相不厌在云楼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至于那十六城——等你活到那时候再说。”

　　庸霁抬起头，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里摊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提背横刀的男子，风骨天成之姿，眉目间自有一股清俊英气，又藏几分沉稳英挺，正是曲朝暮。

　　庸霁对着画像看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指，轻触画像，曲着手指在那张惑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圈。

　　庸家这座棋盘已经废了。他不需要庸家了。

　　他需要执棋者——

　　曲朝暮。

　　如果夺舍了他，自己就不需要庸家，不需要供体。届时，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和寿命去筹谋北境十六城。这具身体年轻、坚固、根基深厚——比他备用的任何一具皮囊都好。

　　唯一的风险，此人身后的背景摆在那里，硬碰硬地夺舍，他没有把握。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念尘节那晚的画面。

　　那站在长街灯火中，笑意明媚的女子。

　　若是夺舍成功。她，也会是自己的。

　　庸霁将画像缓缓收起，叠好，收入袖中。

　　他弯了一下嘴角。俨然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朝司殿内，曲朝暮正低头翻阅一卷卷宗。

　　青故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来，先是注意到她凝重的表情，视线一转，再看到她身后那蹦蹦跳跳的白隙兽。

　　曲朝暮搁下手中的卷宗，开口问道：“怎么了？”

　　青故没有绕弯子，将黄泉蝶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听着，时不时皱起眉头，却始终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曲朝暮沉默了。

　　在李渡城时，青故便告知他白隙兽的价值。

　　时空灵族，成年白隙兽可凝结出独一无二的时光领域。

　　领域笼罩之下，它可扭转万象时光，改写一方天地的时间轨迹

　　“相不厌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想要白隙兽，就一定会想办法得到它。”

　　青故说得直白。

　　曲朝暮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半空中，像是在盘算什么。

　　许久之后，曲朝暮抬眼看向她：“若是相不厌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执着于白隙兽，那么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青故非常认同他的话。相不厌行踪不定，每次都是分身现身，本体躲在暗处，就算想杀也杀不了。

　　愁人！

　　“如果白隙兽真的能逆转时光——”曲朝暮看了她一眼，读懂了她的忧愁。

　　“嗯？”

　　“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曲朝暮说完这一句，没有等她回答，继续道：“而且，文州，他为什么又特地来找你？”

　　青故沉默不语。

　　她在文州斩杀了相不厌的分身后，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但还是被他窥破了。

　　曲朝暮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相不厌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白隙兽在天鉴司待了这么多年，青故与他分道扬镳近两千年，如果他一直想抢白隙兽，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

　　除非……他在等什么。

　　“是啊，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青故一时间陷入困惑中。

　　灵兽择主，只会选择与自己契合的人。

　　白隙兽那贪吃鬼，曲朝暮养了这么多年都养不熟，可青故一出现，白隙兽恨不得就扎根在她身上了。

　　曲朝暮看得很清楚，却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