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不远处的云楼,一个红衣少年凭栏而依,正是顶着庸齐皮囊的庸霁。
他一手把玩着一只精美的玉瓷杯盏,一手撑着头,以一副极致慵懒的姿态依靠在栏杆上,视线定格在人群中那手持鲜花、笑得明媚的青故身上。
“看来也不是不喜欢花。”庸霁眯了眯眼,回想起那日青故冷着脸说的那句“我不喜欢你送的花”,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底涌动明显的玩味,“原来是不喜欢我送的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杯盏,指尖在瓷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品什么余味。
“……有趣。”
这时,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出现在屏风前。那人身型颀长,身姿挺拔,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庸霁身旁。他顺着庸霁的视线望去,待看清人群中的青故时,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庸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偏头看向来人,正要开口——一道黑色斑纹突然浮现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阵刺痛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一脸戒备地盯着来者,冷声道:“不要离我那么近。我很不喜欢你身上的气息。”
这具夺舍而来的躯体在此人面前过于脆弱了,就连他的神魂都承受不住对方身上那暴烈的气息。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却分明将庸霁的反应看在眼里。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你的这具皮囊,太脆弱了。”那人行至屏风后坐下,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像隔了一层水,“不过——倒也方便。没人会怀疑一个‘将死之人’能做什么大事。”
“你来天都做什么?”庸霁把玉瓷杯盏搁在栏杆上,偏头看向他。
“见个故人。”屏风后的男子取下面具,露出那张妖异邪魅的面容——正是相不厌。
闻言,庸霁冷哼一声:“你这故人,该不会是本座?”
“庸成死了。文州的牧场也被一锅端了。你这个时候来天都,就不怕本座迁怒于你?”
相不厌不语,冷冽的视线穿过屏风落在庸霁身上,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东西。庸霁方才盯着青故、视线久久未移的样子,他全都看在眼里。那点心思,就差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就你,也配?
文州牧场被人一锅端了,庸成死了,就连那元婴期的尸妖王都不知所踪。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偏生还不能拿他怎么办。
“那可真是遗憾。”相不厌轻抿一口茶,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丝毫听不出遗憾惋惜之意。他抬眼看向庸霁,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元婴期的大妖看门,还能把自己玩脱的,你这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差。”
庸霁将杯子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从手上暴起的青筋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隐忍着怒意。
“你别忘了,无望楼可是与本座有约在先——”他盯着相不厌,一字一句道,“本座助妖族夺取人族气运,妖族助庸家入主北境十六城。”
相不厌闻言,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他将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缓缓画了一个圈,抬眼看向庸霁,神情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约是没错。不过——你连人族的气运所在都探寻不到。你这样,很难让无望楼替你做事啊。”
“你什么意思?”庸霁庸霁眉头一皱,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文州之后,你派了七个人出去查其他牧场的状况。”相不厌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份菜单,“两个死在半路,三个被镇魔司截了,剩下两个倒是活着回来了——给你带回了一份‘一切如常’的汇报。”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庸霁,眼底带着一点近乎怜悯的笑意:“我今日心情不错,替你确认了一下——你庸家在大昭境内剩下的十二个牧场,在封渊武宗的带领下,已经被端了九个。剩下三个,也正在被端。”
“你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相不厌理了理衣袍,“曲朝暮把你庸家在外布局都拔得差不多了,你却在这里盯着一个女人看得出神——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是真心想与无望楼合作,还是单方面在利用我。”
庸霁不语,抬眼看向相不厌,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偏头看向窗外灯火中的长街,“庸家存续千年,靠的不是牧场,是本座。本座在,庸家就在。本座若是不在了——”他顿了顿,“庸家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
“是吗,那么我们就,拭目以待。”相不厌淡定地站起身,将那面具重新扣回脸上。走到门口时,偏头侧过脸来:“庸成死了,你这具身体,在不动用灵力的情况下,还能再撑三十年。至于那十六城——等你活到那时候再说。”
“你断定本座会死?”庸霁像是听出了相不厌的话外之音,眯着眼看向他,那翻涌的戾气几乎快要溢了出来,“还是,你觉得你能代替无望楼毁约?”
相不厌猛地停下脚步,视线越过庸霁,落向窗外那片素白的灯海,脑海中闪过青故的身影。
“原本是不会,”他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可现在——说不定了。”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是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又像是什么都没回答。
相不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庸霁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杯盏中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映着窗外明灭的灯火,一荡一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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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闹市,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宛如盛世之下的红尘人间。
相不厌游走在人群中,不远处的紫苑挤开人群朝着他走来。
“父亲为何没将您与青故是旧识的消息透露给庸霁?”
相不厌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步伐,声音压得很低,被街边的喧嚣吞得干干净净:“弃子而已,何须多言。”
弃子?!
紫苑脸上的表情一滞,追问道:“可父亲不是说,庸家是我们在天都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棋子之所以是棋子,是因为它还有用。”相不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庸成一死,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棋,留着也只是占地方。”
庸霁够狠,是个好用的棋子,这点毋庸置疑。
可惜了,他招惹的是青故。相不厌忽然有些好奇——这个弃子,最后会死在她手上么?
“那庸家与无望楼的约定?”紫苑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庸家与无望楼的约定,与你我何干。”相不厌脚步不停,语气极为笃定,“以庸霁那点本事,就算多给他一万年,他也找不到人族的气运所在。”
他顿了顿,“他以为自己在与无望楼合作,实则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他铺那条去北境的路罢了。庸家子孙死多少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自己能不能走到那扇门前。”
紫苑沉默了一瞬,跟紧他的步伐:“那白隙兽……”
相不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素白的灯海——那是青故和曲朝暮消失的方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先行一步去北境。”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紫苑没有再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一个扎河灯的摊位,相不厌驻足观望。视线定格在一盏莲花河灯上——灯座上卧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两者结合极为精妙,一看就是为了吸引孩童的注意力特地设计的。
“父亲?”紫苑走出几步之后,才发现他落了队。等她转身折回来时,相不厌已经付了钱,买下了那盏灯,送到她面前。
“给你。”
“给我?”紫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父亲手里的那盏灯,她眸光微闪,再三确认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谢父亲。”
相不厌嘴角微扬,眼底的冷意在她低头看灯的那一瞬间,散了一瞬。
终究是个孩子。
“走吧。”他抬脚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紫苑提着灯追上他,浑身上下是控制不住的雀跃。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灯火长街,像两滴融入河水的墨,很快便被人潮吞没,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