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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 念尘节

青山微暮

夜风穿过花架,紫藤花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淡淡的,甜而不腻。

  过了许久,青故才轻轻推开他。

  “说正事。”她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归海不臣给的那枚玉简,我还没细看。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相不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帮囚生魔建一座魔都。”

  曲朝暮在她对面坐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得看颀青和青璃能带回来什么样的线索。”青故指尖凝起清光,一只灵蝶缓缓成形,停在她的指尖。

  “这是两人离开时留下的黄泉蝶。他们前去太微界的巫神族祖地查相不厌的前身线索,快一个月了,依旧没有消息。”

  “那是谁?”曲朝暮第一次听到她提起除却相不厌之外的人,甚是好奇。

  “我先前与你说过,黄泉契约者迄今为止共六代,我们都以兄弟姐妹相称。”青故斟酌片刻,接着道,“方才说的便是第三代契约者——颀青和青璃。”

  “你们名字里,都有青字?”曲朝暮好奇道。

  青故呼吸凝滞了一瞬,她弯了弯嘴角。

  “我从黄泉道里爬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璃。名字也是她给我起的。”

  爬出来?

  曲朝暮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黄泉道是什么地方,他虽未亲历,但典籍中记载得明明白白——那是生死之间的裂隙,亡魂与生者交界的边缘。从那种地方“爬出来”,意味着她曾跌入过某种深渊,然后靠着自己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挣了出来。

  他抬眼看她时,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碎了一角。

  除却清溪镇那次,这还是青故第一次提起这么久远的记忆。

  这,便是她成为黄泉族的第一缕记忆。

  曲朝暮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心疼她,但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凭着自己活成了一个不被定义的人。她的名字是别人给的,她的记忆是断裂的,她的前身是未知的。但她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成了现在的青故。不是“黄泉族的青故”,不是“谁的转世”,就只是青故。

  他若说心疼,反倒像是怜悯。而她不需要怜悯。

  青故弯了弯嘴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话题拽回了正轨。

  “黄泉蝶没有消息,但不一定是坏事。”青故指尖那只灵蝶缓缓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落入夜色,“两人行事向来稳妥,若是真出了事,她会有办法让我知道。没有消息,说明她还在查。”

  曲朝暮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

  “太微界……”曲朝暮听说过这个地方。

  天鉴司的旧档里提过几笔,神临时期,需得通过众生回廊才能进入其他世界。而巫神族祖地,传闻是上古巫神陨落之地,残留的神力至今未散,外人很难潜入。

  诸神隐去后,回廊通道关闭,如果想要前往其他天地,需得通过上古遗留的传送阵。

  “眼下,天都的事情,最重要。”青故权衡之下,决定当下先将重心放在庸家。

  “嗯。”

  念尘节这日,天还没暗透,浮岛上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青故回来时,远远就见曲朝暮站在露台上,难得没有穿那身玄色常服,而是一件月白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整个人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净?”青故站在廊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极少见他穿这么素净的服饰,倒是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清隽出尘。

  曲朝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顿了一下——青故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花,像是夜里初绽的铃兰,娴静优雅。

  青故觉得今天的落霞峰格外安静。她左右看了看,又探头往紫藤花架下望了一眼——九影不在,白隙兽也不在,连厨房里都没有林叔忙碌的身影。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映霜呢?九影呢?”

  “林叔先带他们下去了。”曲朝暮说,“映霜听说云来镇有糖人摊子,一刻也坐不住,就都跟着去了。白隙兽被送去了监察台,走之前还闹了很久。”

  曲朝暮没有明说,但青故明白——白隙兽的身份太扎眼,今夜人多眼杂,还是藏起来最稳妥。

  青故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白隙兽那撒泼打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照目前的形势来看,白隙兽的确不太适合到处晃悠。

  “陪我出去走走。”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带着她便往外走。

  “现在?天都黑了。”

  话音刚落,原本沉黑的夜空中亮起一点星火。

  青故定睛看去——是一盏花型的天灯从下方飘了上来。渐渐的越来越多,花型、兽样,各式各样以灵气凝结的灯盏缓缓升空,越升越高,最后化作一缕灵光消散而去。

  青故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念尘节。

  祭奠亡魂的节日。

  她看了看曲朝暮那件月白长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今日穿得如此素净。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沿石阶往下走。

  浮岛之下,云层渐渐散开,露出地面的山川与城镇。

  云来镇的街道两旁,檐下挂满了形式各异的灯笼,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河。摊贩一字排开,卖糖人、卖花灯、卖面人、卖香囊的,应有尽有。街道中央,孩童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欢笑声此起彼伏。

  而最让她意外的,是街边那些摆摊的仙门子弟——他们用灵力凝结成灯盏的形状,以灵力在灯上写下祈福者的生辰八字,然后交给来买灯的人。灯盏离手后缓缓升空,越飘越高,最终化作一缕灵光消散而去。

  “这些仙门弟子倒是学以致用。”青故还是第一次见用灵力凝结灯盏来售卖的。

  “天鉴司坐落在浮岛上,要是天灯总是往上飞,那天鉴司岂不是每年光打扫都得头疼。”

  曲朝暮不由得回忆起方青源时常吐槽他刚入门时,每年为了防止天灯撞击天剑大阵后落在浮岛上,不知要带着多少弟子日夜防备。

  浮景峰就曾被落下的天灯烧过,作为重灾区,每年念尘节时,浮景峰的弟子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后来,在方青源的不懈努力之下,这灵力凝结的祈福灵灯终于得到普及,倒是为不少入世的仙门弟子开辟了一条自给自足的营生。

  不过灵力灯盏虽好,云来镇还是保留了放河灯的习俗——总得给那些用手扎灯的老手艺人们留条路。

  曲朝暮看着天灯回廊那成群结队放灯的人,看着一盏盏灵灯缓缓升入夜空,化作一缕灵光飘走——好像真的能携着念想到达思念之人的身边。

  两人沿着街道缓步前行,路过一个卖花的摊子时停了一下。摊上摆着各色时令花卉,他挑了一朵将离花,付了钱,转身递给她。

  青故接过花,花瓣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抚过花瓣,眼底映着长街灯火,明灭不定。

  “念尘节……放灯的话,也能放给活着的人吗?”

  曲朝暮偏头看她:“你想放给谁?”

  青故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跨步站在他身前,倒退着往后走,笑意漫过眼底,胜过她手中开得明媚的花朵。

  “你猜。”

  她捏着花枝,举着花轻轻地敲在了他的鼻尖上,淡淡的花香携着不轻不重的力道,犹如敲击在他的心上一般。

  曲朝暮明知她是故意的,却还是被她这个动作勾得心神荡漾——她大约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个玩笑,竟能让他心头翻涌成这样。她笑着睨了他一眼后,转过身,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她的背影在长街灯火里渐渐走远,曲朝暮下意识地抬脚跟上她的脚步,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他望着眼前光景轻轻一笑,眼底漾开浅淡暖意,不多言语,只这一笑便藏尽如愿以偿的满足。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那座云楼之上,一双眼正隔着满城灯火,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