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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庸霁

青山微暮

庸辉。

  这是庸家旁支里资质最好的一个后辈,才二百岁便已修至金丹巅峰,这人生的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当真是没有辱没庸家那优良外貌条件。若以常理而论,再过百年,庸家便要多一位元婴修士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被老祖选中,再好的资质,也只是一具“备用身体”。

  庸连山内心嗤了一声,若不是老祖最为看重的庸成死了,这等‘恩赐’也轮不到庸辉。

  庸连山沉默了片刻,才又补了一句:“老祖……齐儿这具身体,真的不能再撑一撑了吗?”

  这具身体明明还能再撑三十年的。

  齐儿。

  庸齐,他的幼子。

  天赋虽不算惊艳,却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目清朗,骨骼匀亭,修行勤勉,从不惹事。庸连山将他献给老祖时,亲自送进了那间密室。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父亲,为什么?

  庸连山不敢再想下去了。

  庸霁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他。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庸连山浑身一颤,脊背瞬间绷紧,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那双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压着的是千年岁月淬炼出来的、连他都无法揣度的阴冷。

  “舍不得?”庸霁慢悠悠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落进庸连山耳中,却比刀刃贴颈还令人胆寒。

  庸连山喉结重重一滚,连忙躬身,声音发紧:“不……为了老祖和庸家,一切皆可舍弃。只是……若老祖愿意再多等几年,庸辉的修为会更高,届时……”

  “连山。”庸霁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本座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年轻皮囊的手掌——骨节分明,皮肤光洁,生机勃勃的模样。

  若不是千年前夺舍神体失败,让他修为境界大跌停滞不前,还被斩断了悟道契机,导致他无法突破成神契机,他何至于靠夺舍后世子孙来保全自己的修为根基。

  “这具身体撑不过三十年了。”庸霁慢慢攥紧五指,指节泛白,“这该死的封印将本座卡在元婴期千年之久,这一次若再破不了境,连这具身体也要废了。本座等不起庸辉。”

  他说完,重新迈步向前,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淡淡的:“舍不得是人之常情,本座不怪你。但连山,你比旁人更清楚,庸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舍得’二字。”

  庸连山死死咬着牙,将喉间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神情一变,取而代之的是阴翳与算计,他躬身跟了上去:“是,老祖教训得是。”

  青故回到落霞府时,庭院里灯火通明。

  九影趴在紫藤花架下,脑袋上依旧顶着那顶系着红色蝴蝶结的虎头帽,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映霜化成小貂蹲在它头顶,正用小爪子认真地帮它梳理鬃毛,嘴里还念叨着:“这里打结了,你别动,我帮你解开。”

  九影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一脸享受。

  她穿过回廊,正要往卧房走,却见曲朝暮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等了许久。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他抬眼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头一皱,“你身上……有股陌生的灵力气息。”

  青故脚步一顿。

  她与曲朝暮有共生镯相连,彼此对灵力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嗯。”青故没有反驳。

  书房里,她将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庸连山确实有个幼子叫庸齐。”曲朝暮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十几年前声称抱病,此后便不再出现在人前,庸家对外说是养病,鲜少出现。”

  青故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在想,他会不会来试探我。”

  曲朝暮在天都士族中树敌无数,虽然他现在已然脱离曲家另立了门户,可士族之中很多人都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身边突然出现个女子,这庸家便按耐不住了,多半是想借此来试探她在曲朝暮心中的分量。

  再者,文州幽风古墓的事才过去不久,庸成身死,庸家那边却安静得出奇。没有报复,没有追问,好像庸成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正常人这个时候,不是在布局,就是在暗中筹谋除掉曲朝暮,而这庸家却反其道而行之,不去追究庸成之死和文州之事,反而光明正大的来试探她。

  这庸家的行事真是,有持无恐……

  太反常了。

  “庸成背后的人还没露头。”曲朝暮细细回忆着庸成的遗言,“庸成死前说过,庸家有位老祖庸霁,活了近千年,夺舍子孙续命的事做了不知多少回。庸成死了,他少了一具备用身体,绝不会善罢甘休。”

  “夺舍?”青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曲朝暮手指轻叩着桌面,沉吟片刻后,娓娓道来:“天鉴司对庸家的监视不是一天两天了。监察台有记载,十几年前,庸家旁支有一个金丹期的子弟,正值壮年,忽然暴毙。死后第三个月,庸齐便抱病休养,概不外出,再次出现在人前是,突然修为暴涨,从一个筑基中期一路突破到金丹巅峰,甚至是直逼元婴。当时监察台有人起疑,但查不到实证,后来不了了之。”

  他偏头看向青故:“几百年间,像这样的‘巧合’,在监察台的记录里,至少有七次。每一次都是庸家某个后辈子弟突然修为大进,而在此之前,庸家总有一个天才前辈‘意外身亡’或‘闭关不出’。”

  “我怀疑,庸齐极有可能在十几年前便被庸霁夺舍了。”曲朝暮神色凝重了几分。

  青故突然想起那遇到的那少年,不正是夺舍之人么。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那庸齐身上的气息的确怪异。”青故将自己所见的细细说来,曲朝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实是夺舍之人,此人会不会就是你所说的庸家老祖?”

  曲朝暮神情凝重,抬眼看向她:“你确认了?”

  青故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曲朝暮大喜,“果然是无所不知的年纪。那庸霁要是知道在你面前班门弄斧,还被你一眼洞穿,怕是急得要跳脚。”

  青故想起文州地宫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笼、养尸池里翻涌的毒水、还有那些被当做“耗材”的人与妖,心里一阵发寒。

  “讽刺,庸家人何尝不是庸霁的耗材。”曲朝暮转而嘲弄道:“这庸成一死,反倒是解脱了。”

  庸家老祖庸霁,亲自出马来接近青故——

  这盘棋,比他想得更大。

  青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度:“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我还是不明白——庸家与天鉴司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庸连山和庸霁此时出现在镇魔司,还刻意接近我,意欲何为?”

  曲朝暮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角,那副从容的模样落在青故眼中,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你好像……并不意外他们出现在镇魔司。”青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曲朝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文州牧场被毁,庸成身死。凭白无故失去一个备用体,庸霁不可能坐视不理,但他又不敢直接对我动手,也料定了我暂时不会对庸家出手。所以才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镇魔司,还去接近你。”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平,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能,是给我个下马威吧。”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青故追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明明在幽风古墓时,你亲眼见过那个地宫里的惨状。那么多被当耗材的人,那么多尸妖。现在罪魁祸首就在你的地盘上晃荡,你反倒——”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着曲朝暮的眼睛,忽然读懂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曲朝暮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桌案上,坐直了身体,望着她的目光认真了几分:“你以为,庸霁出现在镇魔司,是偶遇?”

  青故沉默了一瞬,只觉得心头的那块巨石压得更重了。

  她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答案,肯定不是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