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浮岛,晚风裹着些许凉意,天空中几缕碎星划过,她忍不住驻足观望,隔着天剑大阵将那即将逸散的星尾看得极为真切。这些时日,她整日泡在兰甲阁,让她对这沧澜界的历史脉络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可越清晰,心底那团疑云便越浓。
出了兰甲阁,行至岔路口时,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从左侧花台中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故偏头望去——
一个少年从半人高的花丛里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一身火红色的玉晶华裳上沾着碎叶与泥土。他手上捏着一把明黄色的花,花茎弯折,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刚从花台里折的。
“哎哟——”
少年跌坐在地,揉着膝盖抬起头来。撞见青故目光的刹那,他喉头猛地一紧,心脏重重一跳——
他压下这莫名的颤动,扬起一个笑脸。
青故与他对视了一瞬,心头升起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这少年的气息分明是十五六岁,眉眼清朗,笑容明亮,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很,像是隔了一层雾在看人。
她眼睑微动,眼底金光转瞬即逝,一眼洞穿了少年身上的失衡感,这个躯壳里装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灵魂。
这种感觉——是夺舍。
青故指腹轻轻摩挲,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过几层浪。
夺舍之术她并非没有见过,幽隐乡万年岁月里,那些试图以邪术修炼的妖魔,多少都在这条路上走过一遭。可眼前这具皮囊与灵魂之间的裂缝极浅,若不是破妄之眼她几乎探查不出——这说明两者之间的血脉极为相近,且夺舍者神魂强大,使得这具身体已被占据多年,磨合得相当妥帖。
她压下这点异样,漠然移开目光,抬脚便要绕过他。
“姐姐慢些走!”少年翻身爬起,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举起那束花,“花送给姐姐,与姐姐交个朋友,如何?”
“我不喜欢你送的花。”青故语气平淡。
少年愣住了,脸上表情一变,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花,可很快便恢复了明朗笑意,仿佛听不懂拒绝,他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
“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我下次摘来送你。”
“其实我是和父亲来镇魔司办事的,但是我迷了路,姐姐能不能带我出去。”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几分:“姐姐在镇魔司,是做什么的?”
“兰甲阁有值守的镇魔卫,若是问路,去那处。”她终于正眼看向他,目光凉薄得像浸了冬水,侵得人寒凉透骨。
少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绽开。
青故没有再理会他,侧身绕过他,少年却依旧不肯罢休的追了上去,围着她不听追问。
“姐姐是镇魔司的人吧?我方才瞧你从兰甲阁出来,那边的镇魔卫都对你很恭敬呢——”
青故眉头一皱,显然已经失了耐心,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一枚柳刃悄然出现在指缝间。杀意显露的瞬间,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叫停了她的动作。
“齐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青故脚步一顿,循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紫色蟒袍的白发老者——青故在兰甲阁见过此人的画像,一眼便认出此人便是庸家家主,庸连山。
他怎会出现在镇魔司?
她余光一撇身旁的少年,顿时明了,这名少年也是庸家的人。
庸连山身上紫气凝结,俨然已是元婴初期的大修者,周身气息带得衣角无风自飘,扯得腰间的配饰叮当作响。他缓步走来,那双精明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反复打量,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悄然探出,试图笼罩住青故——却被她周身的气息无声挡开,丝毫不得寸进。
庸连山神色微变,随即敛去,拉着身旁的少年向青故致歉:“犬子顽劣,望姑娘勿怪。”
“无碍。”青故随意应了一声,看着那少年被庸连山拉走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幽风古墓深处那些被捆在笼中的人,铺天盖地地尸妖——
那如同人间地狱的幽风古墓历历在目,她心头好像一块巨石压下,沉甸甸的,胃里一阵翻涌。
青故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那枚柳刃在指缝间无声翻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手。
不急。
她告诉自己,若是两人死在镇魔司,到时候万一坏了曲朝暮的计划,不就得不偿失了嘛。
将柳刃收回袖中,目光沉了下去。
方才那少年绝不是庸家寻常子弟。
青故长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转身朝落霞峰的传送阵走去。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曲朝暮。
庸家的人出现在镇魔司,还故意搭讪她——说明庸家已经盯上她了。
而庸家的“盯上”,从来都意味着不干净的事。
就在青故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方才那对“父子”去而复返。
庸连山的姿态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他微微弓着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恭恭敬敬地跟在少年身后,活像一尊会走路的摆设。
而走在前面的人,正是庸霁。
他仍是那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一身火红玉晶华裳依旧晃眼。他负手而立,面上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早已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厉。
“那便是曲朝暮带回来的女人?”他眯起眼,望向青故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平,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铁,“本座还以为,曲朝暮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软肋。”
庸连山微微弯腰,如实答道:“禀老祖,据暗卫传回的消息,曲朝暮从清溪镇离开后便随身带着一名女子,正是此人。曲朝暮似乎对她极为看重,甚至让她住进了落霞府。”
“本座又不瞎。”庸霁冷冷打断他。
他当然看得出。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镇魔司,还住进了曲朝暮的府邸,这跟昭告全天下“这是我曲朝暮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庸家谋划数百年的基业,接连因曲朝暮而受挫——文州的牧场毁了,庸成死了,那具精心培养的身体说没就没了。
他原以为曲朝暮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现在看来,真正有野心的男人,是不会允许自己拥有软肋的。
“本座还真是高估了他。”庸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方才那束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半分未抵达眼底,可下一瞬,他五指收紧——
“不喜欢花,可惜了。”
话音刚落,那束明黄色的花在他掌中无声碎裂,尽数化作齑粉,灰烬从指缝间簌簌飘落,散在暮色里。
庸霁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灰,神色淡得像在打量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
灰烬随风散尽,他掸了掸指尖,仿佛那束花从未存在过。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那阵短暂的心颤。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她看穿了,就连神魂都忍不住颤栗。
“这个女子不简单,先不要动,不可惊动了曲朝暮。”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庸连山却分明听出那平淡之下压着一层极冷的杀意——“至少,还不是时候。”
“是。”庸连山垂首应道:
“下一个是谁?”庸霁负手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不急不缓。因着曲朝暮的搅局,文州‘牧场’没了,为了预防类似的突发情况,他得换一具年轻力壮的身体。
庸连山心头一紧,他当然明白,这就意味着,老祖要提前舍弃这具身体。
他快步跟上,低声道:“庸辉,前些日子已经传出了诏令,不日便会返回族中。”
庸霁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