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忽然安静了。
云海依旧无声翻涌,星辰在天幕上缓缓流转,但青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她攥着那枚玉简,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在那三个字上流连了一遍又一遍。玉简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熨帖着她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曲朝暮挪着身子半蹲在她身前,将头靠在她腿上,这个姿势让他从仰视的角度看着她。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影,“唯有这一个,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了些,像是怕她跑掉。
“我们成亲吧。”他的语气坚定,却有几分小心翼翼,与他素日的霸道果决截然不符,“虽然眼下时局未稳,我知道这个时候提这件事仓促了些,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期待:“林叔喊你少夫人,柳讼他们喊你嫂子,浮景峰的长老们催促我娶你——但说到底,那些都是别人给你的。我好像……从未向你正式求证过。”
青故愣住了,因为她感觉得到,他在紧张。
“所以,事到如今——”他重新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荡,“你是不是该给我个名分了?”
青故看着他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为什么……是给他名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抬眼看了看他——这个男人,此刻正靠在她腿上,用一种既坚定又忐忑的眼神仰望着她,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把肚皮亮出来的猛兽。
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害怕。
怕她走,怕她回幽隐乡,怕她有一天觉得腻了、烦了,拍拍手就走了,连头都不回。他的那些小心思——全都是在诉说他的不安。
而他却将最后的选择权、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到自己手里。
一片流云缓缓移过天幕,遮住了月光,又缓缓移开。清辉重新洒落,照在两人之间。
青故攥紧那枚玉简,心口又酸又软。
“曲朝暮。”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笨蛋。”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是月光本身落在了那里。
她垂下眼睫,看着他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名分这种东西……好像也不是不能给。
曲朝暮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起来。那笑容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欢喜——全然不像那个冷面冷心的恶修罗。
但那笑意没有停留太久,慢慢地、慢慢地凝住了。他看着她的目光从欢喜变成了别的什么——更深、更烫、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灼热。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在她额间郑重落下一吻。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其实我等不了下月了,先拜堂,行不行?”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现在?”青故瞪他一眼,可那一眼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刚刚还是爱意缱绻的求名分,怎么转头就变成了逼婚?
“嗯,现在。”他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语气却认真得不像玩笑。
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一片羽毛拂过。
青故没在应声,曲朝暮权当她是同意了,沉沉地笑出声,带着这辈子少有的失态。
凑上去与她额头相抵,两人鼻尖轻触。
“夫妻对拜。”
简单的四个字,简单的额头相抵。
青故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箍住头完成了一拜。
黑夜为幕,星辰作妆,不拜天地,不拜父母。
只有曲朝暮和青故。
青故忽然笑了一声:“傻子。”
那笑容很轻,如同夜风吹过来,落在了此处。
夜色正浓,微风徐徐,将窗外的花香与月华一并送进室内。
红烛摇曳的光晕里,便让这春夜软了几分——烛花“啪”地绽开,是这静谧里唯一的声响,却惊不起半分涟漪。叠影在纱帐上轻轻晃着,像月光的朦胧花影。
交织的呼吸在帐内炸开,久久不能平静。
只余下细微的、衣料摩挲的窸窣,与偶尔溢出又旋即被吻住的气音,在帐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许久,才有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余韵却一圈一圈荡开,漾得满室月光都跟着颤。
星光正盛,夜幕漫长。
青故睁开眼时,不过四更天,身侧空空如也,锦被半掀,手探过去——余温尚在,人却不见了。
“曲朝暮?”她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凉意激得她一哆嗦。正要披衣下床,余光瞥见枕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新的玉簪。
形制与先前那支相似,却更素雅——没有紫藤花穗,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将离花,花瓣薄得透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青故拿起来,细细端详。将簪子翻过来,莲台的背面刻着四个极小的字,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吾妻青故。”
十二岁那年,极北雪域,戮欲森林。
满身血污的少年回头看她的那一刻,是不是就已经注定了今日?
青故将簪子别入发间,想到他先前说过的蓄谋已久,忍不住笑出了声。
“蓄谋已久。”她低声道,“还真是蓄谋已久。”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倒是清醒了几分。
这时,曲朝暮推门而入,青故正站在窗前。月华如练,透过窗棂洒进来,稀稀落落散在她肩上,将发间那支新簪子映得莹莹生辉。
他脚步顿了一下。
视线定在她发间那支发簪上,心里莫名的生出几分满足感。
这是他的妻子!
察觉到他的到来,青故并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开口问道:“好看吗?”
“嗯。”曲朝暮走过来,从身后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喜欢吗?”
“凑合。”她抬手摸了着发簪,嘴角却微微翘着。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拆穿她。只是将她抱起,放坐在榻上,半蹲在床榻前为她穿鞋。
窗外的云海翻涌,晨光倾泻而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饿了?”他问。
“嗯。”
曲朝暮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走,带你去吃东西。”
“什么好吃的?”
“到了就知道。”
他一路牵着她穿过回廊,踏上通往露台的木梯。
青故闻到一丝香气——不是花香,是浓郁的、带着辛辣的、让人食指大动的……
涮锅?
“大晚上吃这个?”她加快两步,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瞬。
露台上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张矮桌,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沉浮。四周摆满了各色菜碟——鲜切的兽肉、洗净的青菜、菌菇、豆腐、粉条,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林叔围着围裙,正往锅里下肉片,一抬头看见两人,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少夫人,快来坐,汤底刚滚好。”
映霜化成了半大孩童的模样,踩在石凳上,踮着脚尖往锅里张望,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九影趴在一旁,尾巴圈在映霜的腰上以防她踩滑摔倒,偶尔还抬头看一眼锅,又趴回去,端着一副“我不感兴趣”的表情,但鼻子一直在嗅。白隙兽缩在九影边上啃着果子。
“大狮子,你说这个辣不辣?”映霜回头问。
九影别过脸,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样子,耳朵却不自觉地动了动。
“少夫人,您坐这儿。”林叔拉开正对云海的位置,又递上碗筷,“这锅底是用了灵禽凤尾鸡和莽牛筒骨熬了一夜的,辣锅是少主特意吩咐的,说您爱吃辣。”
青故看了曲朝暮一眼。
他面不改色地坐下,替她烫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来,尝尝。”
映霜识趣地拎着小凳子坐在九影身旁,与白隙兽和九影并排一列,面朝云海,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大狮子,这个肉好好吃!可惜了,小白马是吃草的,吃不了肉。”
“咻!”白隙兽抗议。
青故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确实好吃。
曲朝暮又给她添了一碗清汤,“先暖暖胃。”
青故接过碗,侧头看他。
“怎么了?”曲朝暮问。
“没什么。”她弯了弯唇角,“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你好像挺会照顾人的。”
曲朝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给她烫菜。
林叔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来回伺候着一旁的三只。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淌,晨光铺满了整个露台,麻辣的香气混着花香,飘散在风里。
青故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低头为她烫菜的男人,一旁是吃得欢快的映霜、九影和白隙兽,林叔忙前忙后还哼着小曲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热闹、踏实、拥有着属于人的正常生活。
“曲朝暮。”
“嗯?”
“没事。”
他抬眼,看见她眼中的笑意,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风从云海之上吹来,裹着火锅的热气,裹着紫藤的花香,裹着清晨微凉的风。
云海之上,晨光之下,人影绰绰,尽是笑颜。
引魂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