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朝暮拉着她坐下,拿出一个玉简递给她,“这是柳絮和苍微传回的消息,庸家与无望楼之间的勾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青故展开玉简,目光扫过上面那幅州郡舆图——数不清的红点如血珠般缀在各大要地,密密麻麻。结合文州幽风古墓中的惨状,青故登时头皮发紧。
“这些都是庸家‘牧场’和清宴使的分布图?”她抬头看他,内心骇然。
也难怪庸成死在文州后,这事就石沉大海,再无回响。原来文州也只不过是庸家局中那微不起眼的一环。
曲朝暮沉重点头:“嗯。”
“这得死多少人,庸家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她紧咬后槽牙,抑制不住的怒火快要喷涌而出,当下却后悔起来,当时就应该果断出手,将两人灭杀后从浮岛上扔下去,毁尸灭迹。
曲朝暮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能这么快就找到新的备用身体,说明庸家内部的‘储备’从未断过。这样一个习惯藏在暗处的人,忽然亲自跑到我的地界上晃荡,只为了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送一束花?”曲朝暮摇了摇头,“他不蠢。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青故接过话茬,“他急了。”
曲朝暮点头。
“庸成的死,不止让他少了一具备用身体。”曲朝暮缓缓说着,像是在拆解一盘下了许久的棋局,“庸成是庸家这一代资质最好的后辈,是庸霁精心培养的‘种子’。庸成一死,庸霁的夺舍计划被打断了至少三十年。”
他望着青故,目光沉静如水:“他此刻出现在镇魔司。”
青故明了,他在试探能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到突破口。
曲朝暮屡次坏他的计划,他恨不能将其杀之而后快。而如今,曲朝暮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庸家定会将自己视为他的软肋,认为是可利用的缝隙。
果然!
青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早就把这些都想明白了,所以你不意外。”
“我不意外,因为我已经等了他很久。”曲朝暮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一个藏在暗处千年的人,终于愿意走到明处来——这不是坏事。”
庸霁以为他是猎物,却不知道,曲朝暮一直在等他露出尾巴。
青故望着曲朝暮,看着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暖黄的光晕,将他眉眼间的沉静映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心思和城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不生气吗?”他伸手握住青故的手,语气中透露着几分忐忑。
“我该生什么气?”
青故偏着头望向他,直白问道。
曲朝暮哑然失笑,两人分析了庸家目前的形势,对于庸霁突然的出现,她没有质问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而是坐直身体,幽幽地望向他,半晌之后吐出一句,“庸家的所作所为,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愿。再者,以庸家的手段来看,就算没有我,你目前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倒是事实!”曲朝暮哂笑道。
青故一开始就知道,曲朝暮身处漩涡中心,待在他身边,被卷进这漩涡中是无法避免的。
若任由庸家这般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庸家密谋着实可恨,若是不解决掉这事,她也走不安生。
青故思索片刻后,看来幽隐乡暂时是回不去了。
“你不是说想回幽隐乡那边……”他像是看出了她的忧虑。
“幽隐乡又不会跑,什么时候回都行。”青故的语气干脆利落,她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笑,“倒是曲大人不一样——你可是长腿的,会自己跑的。而且庸家这水太深了,得从长计议。”
曲朝暮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缓缓扬起,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散尽,化作了亮堂堂的欢喜——因为他也成了青故的选择,而不是退路。
这种时候,她选择相信他,与他站在一起,这才是令曲朝暮感到欣慰的地方。
紫藤花架下窝棚里,林叔轻手轻脚地抖开毯子,先给九影盖上,又小心地拢住映霜露在外面的小爪子。白隙兽正窝在九影肚皮上,暖融融地打着鼾,尾巴尖还缠着九影的尾巴。林叔望着这一窝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穿过回廊,落在书房半掩的悬窗上。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偶尔沉默,偶尔同时皱眉,偶尔又同时舒展。那画面安静得不像是在谋划什么凶险的事,倒像是寻常人家灯下对坐,商量着明日要添置些什么物件。
林叔看了半晌,眼角笑纹愈发深了。
他侍奉曲朝暮多年,极少见自家少主书房里的灯能亮得这么暖。从前那些夜晚,书房里的灯火总是孤零零一盏,照着一个伏案的身影,偶尔起身添茶,偶尔推窗望月,都是一个人。如今终于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上,连那灯光,都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他不再多看,转身回厨房去温了一壶热茶,又备了几碟茶点,轻手轻脚地放下,然后退开几步,朝里间低声道:“少主,少夫人,夜深了,老奴备了些茶点,二位若是饿了,用一些再忙。“
“林叔有心了。“青故感激道。
待林叔的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消失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曲朝暮没有立刻说话,伸手将桌上那碟茶点往青故那边推了推,然后才抬眼看向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间的簪子上——今日戴的是那支雕刻将离花的刻字簪子。他那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弛下来,眼底溢出压不住的欢喜。
他虽无法像柳家人一样蕴养伴生花,却因着在柳家熏陶下长大的缘故,他也将自己情念刻在这支簪子上,用作表达他心意的定情之物。
青故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玉简舆图上,眉头微微蹙,像是还在思量什么。她正要开口,却察觉身侧那道视线太过灼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望去——
曲朝暮正看着她。烛火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他眼底那点亮光,比烛火还要烫人。
青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曲朝暮没有答话,目光却依旧没有移开。他看了她许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摇了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另一支簪子呢?不喜欢吗?”
他送了两支簪子,一支仿制她的乌木长簪,一支刻字的花簪。
青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摸向发间——她平日里出门时随手抽了这支戴上,没想那么多。
“我都很喜欢。”她应了一声,“但是,要是头上簪那么多簪子,不是很奇怪吗?”
“呵……”曲朝暮轻笑一声,“也是。”
窗外的夜风穿过紫藤花架,带来几片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灯花,在寂静里响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