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幽静的营帐内。
半梦半醒间,青故的意识仿佛还停留在地宫之中。
那沉寂的本源和柳絮身上的杀力共鸣着,令她的骨血都在沸腾、叫嚣。
她一抬头,对面站着的人从柳絮变成了“自己”。手持长枪,一身染血的银铠,杀力缠身,一双金黑竖瞳犹如恶兽一般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青故猛地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暮色四合。
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稳。
黄泉无梦。
做梦?自己居然在做梦?
揉着太阳穴,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望着帐外明灭不定的火光,连连叹气。
心绪平息后,她披着外袍走出营帐。
营帐不远处的空地上,曲朝暮和唐翎坐在火堆旁,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
“怎么起来了?”曲朝暮看到她掀起帘子,立刻起身走过来,顺势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替她披上。火光映在她脸上,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他皱了下眉,“哪里不舒服吗?”
青故摇了摇头。
“睡得够久了!”许是因为大梦初醒,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寻找着柳絮和柳非衣的身影,可视线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两人,“柳絮和柳非衣呢?”
“走了。”曲朝暮看她有些精神不济,拉着她朝着火堆走去。
而唐翎在曲朝暮起身的同时便默契地离开。
“走了?”青故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掏出一枚柳刃看得出神,不由得想起柳絮在地宫时的异常反应,她喃喃低语:“怎么就走了呢?”
“嗯?”曲朝暮的视线被青故手中的刃片吸引,他皱着眉头,伸手捻过那枚柳刃,目光盯着刃片上那小小的花型印记打量起来,“上次在魂墟,我就想问你,你这雷刃是哪儿来的?”
雷虫产自雷泽,极难培育,而捕获雷虫、并将成年雷虫祭炼成器的人正是柳絮。
这柳刃看似细若柳叶,薄如蝉翼,没什么重量,但是使用起来却需要些门道,且这东西对外不流通,除了北地封渊武宗的子弟,极少有雷刃会流落在外。
“我曾在游历梦栖族的梦境时,遇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他与我打赌输了,便将它送给了我。”青故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梦栖族?”曲朝暮张了张嘴,神色复杂不已,半晌后才悠悠吐出一句:“收起来吧。”
“嗯?”青故望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生出了几分疑惑。她思虑片刻,人人都有秘密,她也不好追问,只能作罢,将那枚刃片收回手镯中。
夜空下,两人坐在火堆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后面的打算……
“多谢你。”青故靠在曲朝暮肩上,“让寒素去见庸成最后一面。”
“是她自己答应的。”曲朝暮淡淡道,“我只是转达了你的意思。况且,送灵识进去的是你。”
青故望着头顶的星辰,悠悠出神。
借着寄灵阵将寒素的一丝灵识送入幽隐乡去见庸成一面,权当了结他最后的执念。
寒素其实最为清醒。她不喜欢庸成,最后还是选择了却他那点执念。她不认可庸成所做的一切,也不会因为他那点潜藏的爱慕就心生悸动,她反而很坦然。
优秀的人难免被人爱慕和觊觎。她阻止不了任何人,包括庸成。但她能选择不去喜欢任何人,也包括庸成。
寒素回答得漫不经心:“就当成全了那场年少初遇吧。”
她明明不喜欢庸成,却愿意成全他的执念;她不欠任何人,却选择给所有人体面。这种通透是她天生的人格底色。
青故突然很好奇,那是一场怎样的年少初遇。她望着头顶那片星辰,漫天繁星犹如心里繁杂的思绪,她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些许参不透的哀恸。
“送走了也好,要是这样的执念之魂漂泊在幽隐乡,原一和原朔也会头疼的吧。”
所有人都认为庸成是嫉妒曲朝暮、自甘堕落。可一个从未拥有过‘自己’的人,连死亡都是一种‘偷来的自由’。
偏生这样的一个人,行遍所有恶事,却又坦然赴死。
出生在庸家,他无法选择,索性便一条路走到头。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奔赴一场光明正大的死亡。
可转念一想,文州这些受害的人,何其无辜。
文州的事情处理得很快,青故几乎没怎么露面,曲朝暮就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唐翎和苍微从地宫暗室里救下的人和妖,拢共五百多人。天鉴司的医师诊治之后,没有受孕的女子放回了家中,受孕的女子秘密带回了天鉴司。
至于那些妖,算起来都是受害者。为了防止他们日后因怨恨而迫害人族,索性一并带回了天鉴司。
不得不说,天鉴司的办事效率就是高。从古墓出来后,整个文州前前后后的大小官员,悄无声息中便里里外外换了个遍。
果然,如曲朝暮所料,庸家那边一得到文州“牧场”出事的消息,便安分了许多,顺势将庸成一脉的所有子弟都推出来做了挡箭牌。
文州的事暂时落了幕,可远在天都的罪魁祸首却依旧逍遥法外。
临走前,两人还特地去向铁柱和虬先生告别。
当虬先生知道话本子里天天在写的“恶修罗”,居然就是眼前这个硬朗俊逸的曲朝暮时,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愣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不像啊?哪个杀千刀的造的谣?”
青故莞尔一笑。虽然造谣的人的确已经没了。
虬先生还是相当有原则的,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生活需得写实。他当即决定要将曲朝暮和青故勇闯魂墟解救孩童的事编成话本子,立志传遍大街小巷,让众人都知道,恶修罗其实是个救苦救难的大好人。
曲朝暮沉默了许久,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会一本正经地拒绝时,他却突然冒出一句:“编可以,但是称呼能不能改一改?别叫我叔叔了,我才三十岁!”
虬鬤客:“……”
铁柱:“……”
青故:“……”
他到底是多在意这个“叔叔”的称呼啊。
离开文州那天清晨,雾气很重。
青故站在营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灵泉山深处。来时是为了追查人口失踪的案子,走时案子结了,可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在看什么?”曲朝暮从身后走来,手里拎着虬先生硬塞的两坛酒。
“在想……庸成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会不会选不一样的路。”青故收回目光。
曲朝暮沉默了一瞬,把一坛酒递给她:“可惜没有如果。”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文州。
晨光刚好破开雾气,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这地方看上去安静又无辜,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些腌臜事。
两人翻身骑上坐骑,食雷兽蹄踏碎晨雾,朝着天都的方向缓缓而去。
这时,两个身影悄然落在树干上。
一个是相不厌,另一个则是早已经“离开”的柳絮。
“不错。”相不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翳的笑,“以你这血脉为媒介,效果比我想象的好。可惜了你不是完美妖神体,不然我也不用这么费劲。”
“此后,你我两不相欠。”柳絮斜眼睨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树干上。
“妖神族果然最难相处。”相不厌咂了咂舌,将目光转向曲朝暮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就是不知道这位……好不好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