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吐了。
我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吐到只剩下酸水,吐到浑身痉挛。可再多的酸水,也洗不掉我身体里流的血——庸家的血。
从那以后,我变了。
我开始寻欢作乐,饮酒无度,流连花丛。
我贪恋女色、纵欲荒淫、品行败坏、放荡轻佻。
我甚至在背后散布曲朝暮的谣言,借他先斩后奏借灭鼍借口灭荣家满门,说他嗜杀成性,说他冷血无情。
每次说完,我都会灌自己一杯酒,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在梦里见到那个演武场上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少年,他身边站着一个明媚的少女,用一脸鄙夷的目光看着我
我在干什么?
我在毁掉自己。
可我控制不住。我想让所有人都讨厌我,都看不起我,都觉得庸成不过是个纨绔废物。这样,或许老祖会嫌弃我这具身体,或许他会换一个人夺舍。
我知道这是妄想。
可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希望,连妄想都抓不住的时候,还能怎么办呢?
我就这样荒唐颓废了数载。直到庸连山见我风评受害,实在受不了,将我推举成为了清宴使。
清宴使,名义上是让天都众世家子弟行走天下、结交四方、体察民生百态。
我成为了清宴使。
三年间,
我走了很多地方。
我去过庸家“经略”过的人族疆域。那些地方,曾经有炊烟袅袅的村庄,有书声琅琅的学堂,有三月三踏青的少女,有腊月里杀年猪的老汉。
如今,十室九空。
村庄成了废墟,学堂里长满了荒草,田垄间散落着白骨。妖族的猎场标记插在山头上,像一根根嘲讽的旗子。
我蹲在一间烧毁过半的土坯房里,从灰烬里扒出一个烧变形的铜锁——那是给孩子戴的长命锁。
我把那个铜锁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生疼。
这就是庸家做的事。
用平民百姓的命,换妖族的“双修秘法”,换家族的修为提升。一条条人命,一座座城池,堆积起来的修为。
而我,庸成,庸家的子孙,身上流着这样的血。
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我不哭,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这才看清,庸家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更长。
庸家暗中与无望楼紧密联系,建立‘牧场’,私底下豢养半妖炼制尸妖。
看似风光无两的清宴使,不过是庸家借这个职位安插在各地镇守‘牧场’的看门狗罢了。
古墓下面经营着什么——人器、半妖、尸妖、牧场、控妖蛊。
我再一次看清了庸家的布局和手段。
在古墓里待了半年,没有人知道,我在铺一张网。
除了控妖蛊之外,我还找相不厌要了一枚相思蛊——
我曾想过,若是最后来讨伐我的人是寒素,能不能藉着这枚相思蛊在她心里留下属于我的一点位置?
因为那点虚妄的思念,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也是我成全自己卑鄙计划的工具。
可惜来的人不是她。
幸好不是她——
曲朝暮说的没错,我一直在寻死。
可我寻的不是普通的死。
我要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死亡——让人知道,庸家有一个庸成,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他肮脏至极、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可他背后那光鲜亮丽的庸家,更是一群住在人间的修罗恶鬼。
这条命太卑贱,抵不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所以我要拉着整个庸家一起死。
我要将这个作为礼物,送到曲朝暮手中。哪怕翻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只记得我的恶。
控妖蛊反噬的时候,我浑身都在疼,像是有人在骨髓里点了一把火。
可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那个储物袋——里面有寒素的画像,有我亲手雕的雪色莲台。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干净的东西。
后来,柳絮的刀捅进我胸口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疼了——控妖蛊已经把生机吸得差不多了。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我不用再装一个纨绔了,不用再荒淫无度了……
我不用再害怕那老怪物哪天心血来潮,把我的身体收走。
我可以闭上眼睛了。
曲朝暮说:“下辈子,别生在庸家了。”
他大概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下辈子?
可庸家的人,配有下辈子吗?
像我这样的人,就该带着这一身肮脏的污血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火把我烧成灰的时候,风从古墓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灰烬吹散了。
我生在污泥里,滚在污泥里,最后被风吹散。
可我不后悔。
我是污泥里的一块石头,被人踢来踢去,最后还是在污泥里打转。
唯一不同的是——
石头是硬的。
我也是。
我终于解放了……
可我再次睁开眼时,目之所及,一片火红。
不是火焰那种暴烈的红,而是一种沉静的、铺天盖地的红。像晚霞浸透了大地,又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泛出的颜色。
是花?
“这是哪里?”
身下是泥土,赤红色的泥土,松软得不像真实。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被控妖蛊吸食后枯槁的半边已经不见了,两只手完整如初。
我这是……
猛地抬头,夜空如墨,红月高悬。一条河横在月下,水流无声无息,寂静无比。
清风一拂,河水浑浊,泛着暗黄色的光,不见源头,不见尽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有无数人影在晃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身后传来依稀的脚步声,一抹倩影从薄雾中若隐若现。
那人身着浅紫叠变长裙,亭亭玉立,秋水明眸,难挡风姿绰约——
是寒素。
她穿着的那身长裙,是我做的。我曾无数个夜晚想过,她穿上这身衣裙会是什么样子?
我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疯狂地觊觎着她,却又不敢将这份觊觎暴露在天光之下。
后来偶然听闻,她想穿一次女子的长裙。我便偷偷做了这身长裙,放在她的门口。
此刻,她真的穿上了。
很好看。
我心头猛然发酸,胸闷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庸成,好久不见。”她先开了口。
“寒素。”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那一刻,我就在想,哪怕真的用万劫不复来成全这片刻的执念,我也愿意。
哪怕这只是一场梦。
哪怕下一秒我就会消散。
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