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庸成。
我第一次见到曲朝暮,是在天都的演武场上。
那时候我十岁。
他刚被曲家认祖归宗,从封渊武宗那个苦寒之地回来,浑身带着一股子我不熟悉的冷冽。
所有人都围着他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也包括我。
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打量他。
他跟我一样高,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他不太爱说话,别人问三句,他最多答一个字。可他的眼睛很亮,像北地冬夜的星子,干净得不像话。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我叫庸成,要不要一起练剑?”
但我没有。
因为旁边有人窃窃私语:“那就是曲家的少主,听说刚从北地接回来的,天赋卓绝……那庸家的少主,会不会被打压一头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袍——绣着庸家的曼陀罗花样的家徽,金线勾边,华贵得扎眼。
曼陀罗,有毒。
那纹样不是装饰,是锁链。
那天我没去找曲朝暮。后来也没去。
等我终于有机会和他说话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成了归海不臣的弟子,我成了他的对手,然后——败了。
天鉴司的入门考核中,他亲手斩断了我前路。
可我并不怨他,反而很感激他。
因为在青云梯的浮生迷心阵中,我无法战胜另一个自己。
他那一脚,反而救了我……
可庸家的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输给了曲朝暮,你应该恨曲朝暮,你要恨他……
真是讽刺。
可没有人知道,我一直想跟他说一句话:“我想和你做朋友。”
这句话,我藏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出口。
我是在十六岁那年初遇寒素的。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
我途经封渊柳家的地界。
车队在风雪里走了三天,马都冻得不愿动弹。我掀开帘子透气,看见远处有一座亭子,朱红柱子,覆着白雪,像画里才有的景致。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绛紫色劲装,肩披雪色貂裘,一头青丝用一根银簪高束。
她怀中抱着一把直刃长刀,侧脸被雪夜的光华衬得冷白,眉眼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爽利与英气。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笑了。
不是那种世家闺秀矜持的、半遮半掩的笑,而是大大方方地弯起眼睛,嘴角翘得肆意张扬。
我愣在马车里,手里捧着的茶盏歪了,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我竟浑然不觉。
身边的随从喊我:“少主?少主?”
我回过神,耳朵烧得厉害。我胡乱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又朝那亭子看了一眼。
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上的貂裘被风吹起一角,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她也是北地之人吗?”那道背过去的身影映在我的眸子中,如同夜雪惊雷,炸得我的心跳忽急忽缓。
“瞧着像是封渊柳家的柳素。”身旁的小厮凭着记忆回答。
这个名字,我反反复复念了整整一夜,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心里发苦。
从此,这个名字彻底住进了我的心里。
大昭历四百五十一年,柳素来了。彼时应该叫寒素了。
北地封渊武宗推举一人入主天鉴司监察台。
她领命入主天鉴司监察台,年仅十六岁便成了天鉴司的第二位少司,执掌监察台。
那天,我在天都的街上远远看见她。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劲装,骑着食雷兽,风风火火地从长街那头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随手拢了拢,笑得肆意张扬。
我下意识挪开目光,不敢去看她。
她还是那么耀眼,明媚。
看着那么多人注视着她的这份明媚,我心里没由来的滋生出阴暗的心思。
若是这份明媚,独属于我一个人,该有多好。
我听着众人的拥簇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想让她看见我,可我又不敢让她看见我。
寒素值得最好的人,而我要成为那个最好的人。
就在我以为,我可以成为最好的那个人时。
噩耗传来了。
庸连山那个老东西把我叫进暗室,皮笑肉不笑地告诉我:“成儿啊,你天赋卓绝,是老祖看中的苗子。好好修行,不要辜负家族的期望。”
老祖。
那天我才知道,我不是什么庸家的少主。
我是他们豢养的牲口。
表面上看似是被庸家重点培养的天骄,风光无限,实际上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一个唯一的、不可逃避的命运——成为庸霁的下一具身体。
修行天赋、样貌、一切优秀特质,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老祖预订的下一件衣裳。
庸霁。
那个活了近千岁的老怪物,不断用子孙的身体续命的恶鬼。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连“自己”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容器,一具行走的皮囊,等着有一天被那老怪物收走。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我知道,我与她,再无可能。
灭鼍之战,成了我一生的分水岭。
庸家等来的不是灭鼍,而是无数与妖族、无望楼勾结的罪证。
为了撇清一切,庸连山推出了替死鬼。
我的父母。
他们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台的时候,我跪在人群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而前来监察执法的人……是她。
我没有哭,没有喊冤,甚至没有抬头。
我害怕看到她脸上的唾弃,害怕看到她眼中的鄙夷和厌恶,更害怕看到父母脸上的表情——
是释然。
是解脱。
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他们赴死的时候,连一句“我冤枉”都没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像是去赴一场期盼已久的宴席。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满手是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脏。
太脏了。
庸家的血太脏了,脏到我站在人群中都觉得自己污泥缠身。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的父母为什么释然。
因为他们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他们知道,活着,才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