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故怔怔望着笼中毫无生气的女子,心生胆寒。她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凝上一层寒霜。
她见过厮杀战场,见过妖兽害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泯灭人性、亵渎生灵的卑劣恶行。
她再次想到了相不厌——
他很可能早就知道此处的肮脏龌龊,或许还少不了他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畜生……又是这样。”青故咬碎后槽牙,低声咒骂,声音里满是刺骨寒意。
柳絮身为半妖,对人伦情感的体悟与常人不同,但见到这一幕,那股控制不住的杀意还是瞬间翻涌上来。
同一时刻,正在和曲朝暮对峙的庸成低头看向腰间不断闪烁的玉符。
庸成暗自惊讶:速度够快的,那可是星辰阵啊,这就被破开了?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冲进墓室,是那只鼠妖。
“少主,不好了,有人闯进地下牧场。”那鼠妖一眼看见墓室里多出的曲朝暮,先是一愣,惊讶之余,慌忙扫视四周,下意识脱口而出:“咦,美人呢?”
庸成额头青筋一跳,抬脚狠狠踹在他心口:“男女都分不清?你抓人的时候是瞎了眼?”
那鼠妖抱着头在原地窜来窜去,一头撞到石桌,昏了过去。
庸成还气不过,追着过去又连踹了两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躲,让你躲,畜生就是畜生,哪怕修成人形,依旧是个畜生,呸。”
曲朝暮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又可笑,与庸成的失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发泄够了,庸成慢条斯理整理好凌乱的仪容,重新站定在曲朝暮的视线里。
他翻掌间,两只捕影虫出现在掌心中,一只映出是守在古墓外等候接应的柳非衣,另一只是地下牧场石室里的青故与柳絮。
曲朝暮透过捕影虫,看清了石室中的景象。
他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温陡然变冷。
“我诛妖镇邪数十载,自认看透妖族,亦深知人心难测。但庸成,你一而再再而三,一次次跌破我对人性仅存的认知。”
庸成嗤笑:“曲朝暮,收起你那副救世主模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世间离经叛道之人众多——多我一个,怎么了?”
“离经叛道?”曲朝暮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赤裸裸地剖开这场残忍又盛大的肮脏阴私。庸成竟轻飘飘将自己的滔天恶行,归为简单的离经叛道。
“先是勾结千窟门盗取人族灵脉,再是勾结无望楼,将人族疆域卖给妖族做猎场,紧接着又是勾结妖族,图谋北境十六城,残害无数人族同胞。”
“你把此等行径称之为离经叛道?”曲朝暮再度发笑,低沉暗哑的嗓音裹着浓重的沉郁。他顿了顿,语气寒凉,“当真是天地不仁,生了你庸家这等刍狗。”
“曲朝暮,到底谁才是那个冥顽不化之人?你所走的杀戮之道,不就是践血而行吗?你跟我谈道?你的道不也是在乱世之下,用累累尸骨堆砌起来的高台?”庸成并不在意曲朝暮如何谈论自己,在他看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道既然生了人、生了妖,总有一方要凌驾于一方之上。
“我要活着,我要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哪怕踩着别人的尸骨踏上去。”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符,紧紧捏在手中,眼底阴鸷翻涌,“人人都是牺牲品——这不就是你教会我的吗?曲少司。”
一声‘曲少司’,便让曲朝暮洞悉了他恨意的根源。
曲朝暮自幼长在封渊武宗,十岁才被曲家认祖归宗。
在他出现之前,庸成是天都世家之中风头极盛的天骄,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拜入天鉴司司正门下。
可自曲朝暮现身天都,一切尽数改写。当代司正归海不臣,特意借神授之意造访曲家,只为收曲朝暮为徒。而后天鉴司考核,庸成的前路,更是被曲朝暮亲手斩断。
这份落差,让一向自视清高的庸成备受屈辱。
自那以后,曲朝暮之名响彻天都:十二岁随父出征,一战成名;十五岁拜入司正座下;十八岁执掌曲家大权;二十岁受封少司,统领镇魔卫;二十一岁生擒巨鼍王……
不谈赫赫功绩,单论修行天赋,当世无人能及。年仅三十,便登临武道通天境,沧澜之下,罕有敌手。
可这样一个人,却也被世人冠以恶修罗的名号。
庸成神色狰狞,划破手腕,滴落的鲜血转瞬隐入玉符之中。玉符当即化作一抹血光,钻进他的手腕。
血光萦绕腕间,震碎了袖口,露出一截皮肉,其上爬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蛊纹,狰狞可怖。
“控妖蛊?”曲朝暮一眼便认出了他手臂上的蛊纹,将纷乱思绪尽数压下,冷眼看向庸成融合控妖蛊,沉声道:“你自作孽不可活,与我何干?”
“因为,我想要你死。”庸成心念一动,腕间蛊纹骤然亮起,语气偏执阴冷,“曲朝暮,我想让你死,想得寝食难安。”
蛊纹催动的瞬间,地下牧场内,无数尸妖骤然躁动,疯狂冲撞着铁栏囚笼。
曲朝暮结合捕影虫传回的画面,向地下的青故二人同步主墓室的情况:“庸成有控妖蛊。”
被曲朝暮这么一说,青故和柳絮当即沉默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地下深坑的尸妖王,或许那控妖蛊,是用来操控尸妖王的。
见曲朝暮沉默,庸成面露狞笑,“我有尸妖大军,你觉得光靠两个女人,能掀翻了这天?”
曲朝暮冷哼一声,长刀横贴玉背,锋芒半露,风骨桀骜。
“你最大的败笔,便是轻视女子——”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又笃定:“女子可以成为男人的软肋,可她们,没有软肋。”
曲朝暮的话音刚落下,身在地下的青故就瞥见一队庸家子弟从另一条走道里窜了出来。青故一把拽着柳絮躲在笼子后面。
两人透过缝隙望去,那些人推着板车,十几辆板车上,躺着数十名赤条条的尸体,男女都有,那场面,惨不忍睹。
由此可见,青故和柳絮所处的位置,只是这牧场的冰山一角。
一队人排成一排,推着装载尸体板车往养尸池里倒。为首的一个男子还高声催促着:“快点,这一波收完了,还有下一波呢。”
“师兄,收完这一波,能不能让我们休息一下。反正都死了,晚收一会儿,又不会臭。”一个男子谄媚地讨好着领头的师兄。
那男子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老实点,上次就是你擅自把‘羊’给搞大了肚子。要不是处理得快,你就变成这养尸池里的耗材了。”
同样为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楚谁才是畜生。
“是是是,师兄教训得是。”那弟子嘴上顺从,心底却恶狠狠暗骂:嚣张什么,迟早把你也推进池子里。
他压下眼底的戾气,眼神飘忽间,注意到敞开的石门,满心疑惑:“咦?门怎么开了?少主今日不来牧场?”
“去看看。”领头男子抬脚踹了他一下。
那名弟子揉着屁股,不情愿地朝着石门走去。他走出十余步,正四处张望探查。
“噗哧——”
余光中,一道银光刺来,刀刃覆着一层雷光,径直穿透他的侧颈,将他钉在原地。
男子身体僵硬,眼珠艰难转动。余光里,柳絮反手握刀,左手抵住刀柄,再次发力,刀刃再度深入皮肉几分。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无温、无情、无恶意,却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令人心生恐惧。
柳絮抽刀一抖,鲜血飞溅落地,尸体轰然栽倒。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擅闯我庸家地界?”领头的男子见师弟丧命,不仅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面露狞笑。
这群恶徒罪行昭然,脸上毫无半分愧疚,阴狠戾气反而更盛,“正好,笼里的‘羊’玩腻了,换个新鲜的。”
青故与柳絮冷眼注视一行人,缄默不语。
柳絮杀意翻涌,不等对方扑杀上前,她率先踏出步子,朝着一行人走去。行走间,她反手勾出鞘中短刀,一手握长刀,一手执短刀。
手腕轻转,长刀上撩,一道半月形刀罡破空而出,直劈对面之人。
“噗哧——”
一人猝不及防,被当场劈成两半,鲜血汩汩淌落,浸透冰冷的石面。
“找死!”领头男子勃然大怒,视线扫过柳絮身后的青故,暴怒瞬间转为阴狠,“红头发的杀掉,黑头发的留活口,抓回去献给少主。”
“是!”十余名弟子一拥而上。
青故偏过头,语气茫然:“什么意思?我不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