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何为地狱？

另一边，青故与柳絮已然深入地下牧场，树妖的根系缓缓退回，依附在石壁上。

　　刚一落地，腐臭的湿气扑面而来。待双眼适应了地下的微弱光线，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地下仿佛被掏空，目之所及之处，皆是由铁栏建造的隔间，一排排望不到尽头。每一间都关着尸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个长得像尸人的妖。

　　三三两两缩成一团，有兽型、人型、草木型，甚至还有四不像的嵌合体，在铁栏后幽幽晃动着。

　　形态各异，比比皆是，宛如一座豢养尸妖的圈。

　　两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青故突然想到了李渡鬼城——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那座鬼城重合了起来。

　　她眉头紧锁，暗自心惊：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笼子……如此规模，如此多的数量，哪怕是每月十五分批放进来，这得持续多久，才能形成如此大的规模？

　　十六城数千万人口。

　　妖族咬住北境不放，攻势越猛，人族撤离越多。庸家若暗中买通文州州府，人口不过是一笔随便报的数目。

　　多半撤离的人，都进了这“牧场”。

　　青故：“这便是树妖口中所说的尸妖？”

　　柳絮看着这些尸妖，神识覆盖下，这些尸妖的实力堪比通脉境的武修。一个个看起来狰狞强横的模样，实则却使用邪术和秘法强行提升的境界和身体素质，自身的灵力却少得可怜。

　　其中一些身上散发着极为狂躁的气息，周身溢散的阴邪妖力极为驳杂，实力比之一些通脉境的尸妖要强上一些，隐隐像是触及到修行者的金丹之境。

　　那种驳杂的灵力气息她最熟悉不过了，她皱着眉头，脱口而出，“其中很多是用半妖炼成的尸妖。”

　　“半妖？”青故的眉头挤得更紧了，她再次审视这座庞大的地下‘牧场’。

　　二人立在狭长走道上，脚下是镂空寒铁地板。低头望去，一双幽绿眼珠泛着血色，死死锁定他们。

　　青故半蹲下身，凝神打量坑中怪物——比起上层的那些尸妖，它妖气更为强大、纯粹，却有尸人那般的凶戾。

　　从那转动的眼珠来看，深坑中的尸妖像是有些许神智。

　　“这气息，堪比元婴后期的修行者。”柳絮也顺势蹲在她身旁，低头看着深坑里的怪物，“这应该是尸妖王。”

　　“它发现了我们，却没有暴动，说明背后有人在操控它。”青故脑中突然闪现出相不厌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在文州为你准备了惊喜，希望你，玩得开心——

　　这难道就是他准备的礼物？青故攥紧掌心，在心里念出那个名字——相不厌。

　　地底闷热潮湿，混杂浓重腥气与腐朽异味。二人运转功法掩去鼻息，勉强缓解感官上的不适。

　　柳絮取出一只留影珠，记录着她所看见的场景。她思索着，若是能带一头尸妖回去，让柳长月交给青莲宗研究，说不定能得到意外的收获。

　　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被咬得残缺不全的肢体——二人一眼辨出，绝非尸妖。

　　笼子里，两只尸妖在厮杀，一只凭借锋利的爪子撕扯下另一只的胳膊，被血腥味刺激后愈发狂暴，反手扯下对方的头颅后，伏在地上享用着战利品。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配上咂嘴的吧唧声，这一幕极具冲击性。

　　饶是青故见识多，也被这一幕激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捂着嘴，险些干呕起来。而一旁的柳絮却神色自若，双手环胸，静静地注视那大快朵颐的尸妖，任由她肩头的留影珠记录下这一幕。

　　“……”青故嫌弃地瞥了一眼笼中的场景，索性挪开眼不去看那令人胆寒的场景。

　　而那颗被抛下的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出铁笼，恰好落在柳絮脚边，只见她余光一撇，将那头颅再度踢进了笼子。

　　青故：“……”

　　她无言以对，心里默默朝着柳絮竖了大拇指，不得不说，她极其佩服柳絮这超强心理素质。

　　许是这个行为惊动了享用‘美食’的尸妖，它嘴角粘着碎肉和绿色的液体，顶着一双倒三角眼，转头对上柳絮那双极为冷漠的眸子。

　　那尸妖突然身形一颤，原本低迷的气息隐隐暴涨，像是有突破的样子。

　　青故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要将尸妖三三两两的关在一起，是为了让它们彼此吞吃，来突破自身尸身限制。

　　吼叫声刺激到了其他尸妖，原本就不怎么安分的怪物骤然躁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刺得耳膜生疼，周边笼中的几只尸妖疯狂冲撞铁笼，尖利利爪穿过栏杆，直直朝着二人抓来。

　　而柳絮却不为所动，刚想抬手拔刀。

　　“等等。”青故猛地拉柳絮往后退，“这种时候动手，万一打草惊蛇就糟了。”

　　柳絮余光瞥向墙角的那只振翅飞翔的捕影虫，虽然小，虽然藏得隐秘，但还是被她发现了。

　　两人连忙回到最初落脚之处，后背紧紧贴住石壁，堪堪避开探来的利爪。

　　柳絮习惯性地抬手轻敲身后石壁，听见内里传出中空声响，眼中一亮，转头看向青故：“石壁后头应该藏着密室，我试着把它打开。”

　　“万一里面也是关押尸妖的囚牢怎么办？”青故望着近在眼前几乎要贴到面门的利爪，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不清楚，打开一看便知。”柳絮行事向来干脆利落，不等青故再多言语，她已迅速寻到暗藏的枢纽。

　　青故低头望着石门右下角那布满周天星辰纹路的锁星阵，阵盘中央镶嵌着一个拳头大的星核，倒是跟曲朝暮的循星盘挺像的。

　　柳絮背靠着石门，右手握刀挡着尸妖的爪子，左手反贴在阵枢的星盘上摸索转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哪哪儿都不闲着。

　　“天权破妄，四星洞渊；指按星芒，慧光自现。”

　　青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点，想想都觉得头疼，更别说还要背口诀了。

　　她忍不住劝阻柳絮：“要不还是想别的办法吧，看着这般繁复，怕是很难破解——”

　　话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阵盘上星辰运转，各归其位。

　　青故一时无言以对。

　　柳絮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青故：“……没什么。”

　　“还不如我平日里关雪貂的笼子锁难开，不过星盘倒是有些用处。”柳絮满脸不屑，取下眼中的星盘，收入囊中。

　　这东西说不定有用。

　　轰隆——

　　阵破的瞬间，石门从中间分开，厚重的两扇石门缓缓退回石壁里。

　　一股远比外头更腐臭、更黏腻的腥风扑面而来，混杂着刺鼻的药毒浊气，骤然席卷二人周身。

　　眼前并非狭小暗室，而是一间更为开阔却阴冷逼仄的密室。

　　密室四周密密麻麻排布着粗重的玄铁囚笼，笼链死死钉穿石壁，铁栏禁锢着无数人影。笼中大多是面色惨白、身形孱弱的人族女子，个个小腹高高隆起，眉眼间满是麻木呆滞，只能呆呆倚在铁栏内侧。

　　除了人族女子，还有不少妖族男子被分开关押。他们皮肉带着溃烂伤痕，妖力被特制封妖锁链禁锢，瞳色浑浊，浑身戾气深重，一看就是遭受了虐待被迫困在此处。

　　人妖两族被圈在同一方炼狱之中，目的不言而喻。

　　密室正中央，开凿着一方巨大石池，池中蓄着浑浊翻涌的暗绿色毒水，水面漂浮着层层白沫。

　　池水之中，杂乱堆积着无数残缺尸首——人族、妖族皆有，皮肉在毒水里泡得发胀发白，溃烂的肌肤黏连在一起，森森白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

　　还有数具早已异化的半成品尸妖残躯，四肢扭曲，獠牙外露，随着池水缓缓沉浮。偶尔有一两只蛆虫从腐肉中钻出，又沉入墨绿色的泡沫里。

　　青故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养尸池，手法和李渡鬼城的养尸罐如出一辙。不过从另一边豢养的尸妖就能看出，这个养尸池显然比李渡鬼城的更完整一些。

　　冰冷的繁育炼狱，残忍得令人骨髓发寒。一目了然的残酷景象，赤裸裸剖开了这地下墓穴藏着的肮脏阴私——

　　掳走女子，强迫妖族男子与其媾和孕育；诞下的半妖婴儿被强行炼化改造，沦为没有神智、只知嗜血的尸妖；尚且活着的男女，被无休止逼迫受孕繁育，沦为孕育异类的器皿；而那些耗干生机、或是繁育失败的尸体，便直接抛入毒池，当作喂养尸妖的食粮。

　　池边爬着几只尚未完全成型的幼年尸妖，通体黏腻湿滑，正埋头啃食水中残尸。

　　见两人出现，尸妖呲牙朝着两人冲了过来。柳絮屈指一弹，一道无形雷音瞬间呼啸而至，轰然炸开，那几只扑上来的尸妖被炸成一堆血沫。